温澈的加密电话在一个雨夜打来。
“我们找到突破口了。”温澈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下有些失真,但难掩兴奋,“财务总监王明昨晚试图出境,在机场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他愿意做污点证人,条件是全家保护和新身份。”
温澜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所以……真的是内部人?”
“不止。”温澈语气沉重,“王明供出了一个名字——温振华。”
温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温振华,他的二叔,温氏航运的副董事长,从小把他扛在肩头逗他笑的慈祥长辈。
“为什么?”声音嘶哑。
“权力,钱,还能有什么?”温澈叹息,“父亲这些年身体不好,本打算明年让你逐步接手部分业务。二叔等不及了,他联合海腾集团,想通过走私洗钱掏空温氏,然后低价收购,自己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温澜闭上眼睛。记忆碎片翻涌:二叔在他车祸前一周,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澜长大了,该为家族分忧了”;母亲葬礼上,二叔红着眼眶说“嫂子走得早,我会替她照顾好你”。
全是谎言。
“那场车祸……”温澜艰难地问。
“是他策划的。”温澈声音发冷,“你生日那晚,本不该独自开车。是二叔说给你准备了惊喜礼物,让你去港口仓库取。那条路,那个时间,都是算好的。”
温澜感觉全身冰冷,像又回到了海水里。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顾潮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眼神平静却坚定,像在说:我在这里。
温澜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王明提供了账本备份和秘密账户信息,但还不够。”温澈说,“我们需要二叔与海腾高层直接联系的证据。王明说,他们每个月15号会在‘蓝鲸会所’秘密会面,用特定的包厢。”
“今天是10号。”温澜算了下时间。
“对。五天后,我们有一次机会。”温澈停顿,“小澜,我需要你帮忙。”
“我?”
“你是唯一亲眼见过他们交易现场的人。”温澈说,“王明描述,你车祸那晚看到的账本,封面上有特殊的烫金徽章。我们需要确认,那是不是二叔和海腾勾结的专用账本。”
温澜脸色发白。那段记忆是他最深的噩梦,每次试图回忆,都伴随着窒息感和耳鸣。
顾潮生拿过手机:“温先生,他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强迫回忆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我知道,顾先生。”温澈声音诚恳,“但这是最快的方式。如果小澜能确认账本特征,我们就能申请搜查令,直接查二叔的办公室和住宅。”
“让他考虑。”顾潮生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看向温澜,“你不必现在做决定。”
温澜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身体微微发抖。顾潮生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伴。
窗外雨声渐大。
“我记得。”许久,温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徽章……是一头鲸鱼,嘴里衔着锚。我当时还觉得设计特别,多看了两眼。”
他抬起头,眼中是破碎的光:“哥说得对,我是唯一见过实物的人。如果我不站出来,可能永远找不到证据。”
“站出来,意味着你要再次面对那段记忆。”顾潮生看着他,“甚至可能要在法庭上作证,面对你二叔。”
“我知道。”温澜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苦涩却坚定,“但这本来就是我该面对的。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庇护下,顾潮生。”
顾潮生想说什么,温澜却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天你说,在你面前我可以害怕。”温澜轻声说,“现在我还是害怕,怕得要死。但我也想勇敢一次,为了我妈妈,为了温家,也为了……不再做那个只会逃跑的温澜。”
顾潮生看着眼前的人。那个雨夜奄奄一息的青年,那个在厨房笨拙煮粥的小少爷,那个在黑暗中颤抖的受害者——此刻眼中燃起了一簇火,微弱,但执拗地不肯熄灭。
“如果你决定做,”顾潮生最终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温澜眼睛亮了:“你愿意帮我?”
“不是帮。”顾潮生纠正他,“是并肩作战。”
计划在接下来三天内成型。温澈那边安排人手监视蓝鲸会所,顾潮生则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查到了会所背后的股东结构——不出所料,海腾集团持有暗股。
第四天晚上,温澜在画室里烦躁地涂抹画布。距离15号只剩一天,紧张感几乎让他窒息。
顾潮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查了你二叔的资产变动。”他把文件放在画架上,“过去三年,他在海外设立了七个空壳公司,资金流水超过十亿。但这些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只是资金中转站。”
温澜看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字,感觉头晕:“我看不懂这些。”
“不需要看懂。”顾潮生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你只需要知道,其中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家海滨度假酒店。”
温澜猛地抬头。
“二叔用那家酒店作为掩护。”顾潮生声音冰冷,“你母亲如果知道,她珍视的地方成了洗钱工具,会怎么想?”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温澜胸腔里翻涌。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她说“小澜,以后妈妈要把这家酒店留给你,让你永远能看到最美的海”。
“畜生。”温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顾潮生看着他眼中的怒火,知道时机到了。
“愤怒比恐惧更有力量。”他说,“记住这种感觉,温澜。明天晚上,当你面对那些人的时候,不要怕——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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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号晚上八点,蓝鲸会所VIP区。
温振华和海腾集团副总李崇山走进“深海”包厢时,完全没注意到走廊尽头,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正低头擦拭花瓶。
温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压低帽檐,端着托盘走向隔壁包厢——那里已经被顾潮生提前包下。
微型耳机里传来顾潮生的声音:“冷静,呼吸。他们进去了。”
温澜走进隔壁包厢,关上门,从托盘底部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这是温澈提供的军用级窃听器,可以穿透一堵墙捕捉清晰对话。
他小心翼翼地将设备贴在墙上,然后戴上耳机。
最初是寒暄,酒杯碰撞声。然后话题转入正轨。
“王明那边处理干净了?”李崇山的声音,低沉沙哑。
“放心,他全家都在我监控下。”温振华的声音,温澜熟悉了二十多年,此刻却陌生得令人作呕,“倒是你那边,海关最近查得严,下一批货能不能按时出?”
“已经打点好了。老规矩,三成利润进瑞士账户,七成走船运。”李崇山顿了顿,“不过……你那个侄子,真的死了?”
温澜握紧了拳头。
“坠海,车都捞上来了,尸体没找到,但那种天气,活不了。”温振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可惜了,那孩子其实挺聪明,就是太天真。”
“天真不好吗?好控制。”
“好控制,但不好用。”温振华冷笑,“他要是乖乖当他的小少爷,我也不是不能留他。可他非要查账,自寻死路。”
温澜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对话继续,涉及具体船次、货柜编号、洗钱路径。温澜用手机录音,手在抖,但操作稳定。
突然,包厢门被敲响。
温澜一惊,迅速收起设备,将耳机藏好。门外传来领班的声音:“先生,需要续酒吗?”
“不用。”温澜压低声音。
“抱歉,能开一下门吗?我们需要检查消防设施。”
温澜心头一紧。这不对劲。他看向通风管道——顾潮生说过,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从那里离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门锁转动。
温澜迅速将录音手机塞进花瓶,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做出正在倒酒的样子。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会所员工。
“温小少爷,”为首的男人露出一个假笑,“二爷请您过去叙叙旧。”
温澜心跳如雷,但面上保持平静:“你们认错人了。”
男人亮出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温澜穿着侍应生制服走进会所的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监控。
“请吧。”男人做了个手势,腰间鼓起,显然是武器。
温澜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不可能,呼救会打草惊蛇。他只能拖延时间。
“好。”他放下酒瓶,“我跟你们走。”
经过花瓶时,他故意踉跄了一下,手扶住花瓶架——这个角度,应该按下了手机的紧急发送键。顾潮生和温澈都能收到定位和预设的求救信号。
男人们一左一右“护送”他走向“深海”包厢。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像通往地狱的路。
包厢门打开时,温振华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再到冰冷的笑意,只用了三秒。
“小澜,”他靠在沙发上,晃着酒杯,“真是……惊喜。”
温澜被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李崇山打量着他,眼神像在评估货物。
“你没死。”温振华微笑,“命真大。像你妈。”
听到母亲被提及,温澜的怒火终于压过了恐惧。
“你不配提她。”他声音冰冷。
温振华挑眉:“哦?为什么?因为我用她的酒店洗钱?小澜,生意就是生意。你妈太理想主义,所以才把温家经营得半死不活。我在拯救这个家族。”
“用走私?洗钱?谋杀?”温澜一字一句,“二叔,你疯了。”
“疯的是你父亲!”温振华突然暴怒,摔了酒杯,“他明明能力平庸,就因为是长子,就继承了一切!我为他打拼三十年,他给我什么?一个副董事长的虚名!我不甘心!”
他站起身,走到温澜面前,俯身:“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爸到现在还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他还在自责,说没保护好你。可怜的老好人。”
温澜看着眼前这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所以你要杀我,也是为了刺激他?”温澜问。
“一部分。”温振华重新坐下,点了支雪茄,“主要是你太聪明,小澜。你发现了账本问题,还悄悄备份了数据。虽然车祸时那些资料应该都毁了,但留着你,总是隐患。”
李崇山看了眼手表:“别废话了,处理掉。警察最近盯得紧。”
温振华点头,对保镖示意。一个男人拿出注射器,朝温澜走来。
温澜心脏狂跳,但大脑异常清醒。他在计算时间——从发送求救信号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分钟。顾潮生说过,十分钟内会到。
需要再拖延两分钟。
“等等。”温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二叔,你不想知道,我备份的数据藏在哪里吗?”
温振华眼神一凛:“说。”
“在我妈墓地里。”温澜直视他,“她墓碑底座有个暗格,密码是她和我的生日。所有的证据都在那里,包括你和海腾往来的原始邮件。”
这是谎言,但温澜说得极其坦然。温振华脸色变了——他相信了,因为那确实是温澜母亲会做的事。
“派人去取。”他对保镖说,然后又看向温澜,“拿到之后,再处理你。”
保镖领命离开。温澜心中默数:九分钟。
李崇山皱眉:“会不会是陷阱?”
“墓地晚上没人,取个东西而已。”温振华重新倒酒,“来,小澜,陪二叔喝最后一杯。算是……送行。”
温澜接过酒杯,没喝。
十分钟。
门外突然传来骚动,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温振华和李崇山同时起身,包厢门被猛地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保镖,而是顾潮生,身后跟着温澈和几个身穿特警制服的人。
温振华脸色剧变,伸手要去抓温澜,但顾潮生动作更快。他一把将温澜拉到身后,同时一脚踢飞了温振华手中的枪。
“别动!警察!”特警举枪。
混乱中,温澜被顾潮生紧紧护在怀里。他闻到熟悉的冷冽木质香,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同样急促的心跳。
“你没事吧?”顾潮生低头看他,眼中是罕见的紧张。
温澜摇头,想说什么,却看到温振华突然从沙发垫下抽出一把匕首,朝顾潮生后背刺来。
“小心!”
温澜想都没想,用力推开顾潮生,自己挡在了前面。
疼痛。冰冷的,锐利的,刺入腹部的疼痛。
世界瞬间安静。温澜看到温振华惊愕的脸,看到顾潮生瞳孔骤缩,看到温澈冲过来的身影。然后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模糊了,像沉入深海。
最后的感觉,是顾潮生颤抖的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和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温澜——!”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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