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温澜开始频繁做噩梦。不是坠海,而是新的梦境:他在一条黑暗的走廊里奔跑,身后有脚步声紧追不舍,前方却永远没有尽头。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顾潮生发现了异常。连续几个凌晨,他都听到对面房间传来压抑的惊呼,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第四天凌晨三点,顾潮生敲响了温澜的房门。
开门的是脸色苍白的温澜,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
“又做噩梦了?”顾潮生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温澜点头,侧身让他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温澜说是助眠,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什么样的梦?”顾潮生在沙发坐下,看着温澜蜷在对面椅子里,像只受惊的幼兽。
“被人追,在黑暗里。”温澜抱住膝盖,“但我看不清追我的人是谁。只有脚步声,一直响,一直响……”
顾潮生沉默片刻:“心理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你需要专业帮助。”
“我看过心理医生。”温澜扯了扯嘴角,“车祸后,我爸给我找了好几个。他们说了很多术语,开了很多药。但梦还是照做。”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海里。每次睡着,就被拽回去。”
顾潮生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黑暗。然后他走回来,在温澜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温澜有些惊讶,因为顾潮生从不与人平视。
“看着我。”顾潮生说。
温澜对上他的眼睛。黑暗中,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有某种坚定的光。
“你没有被留在海里。”顾潮生一字一句地说,“你在这里,在我的房子里,呼吸着,活着。那些脚步声只是梦,而我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如果你再梦到被追,就记住这个——醒来后,我会在这里。”
温澜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曾在他濒死时探过他的脉搏,曾在他胃痛时接过一杯甜得过分的粥。
他慢慢伸出手,放在顾潮生掌心。
温暖包裹了冰凉。
“好。”温澜说,声音有些哽咽,“我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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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世界的追猎,远比梦境更危险。
一周后,顾潮生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匿名,附件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温澜坠海当晚,跨海大桥入口处,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正对着对讲机说话。
画面放大,男人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十字形疤痕。
顾潮生将截图发给安全主管:“查这个人。”
两天后,调查报告来了。男人叫赵猛,前特种兵,退役后成为职业保镖,最近三年受雇于一家名为“远洋安全顾问”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主要客户之一,是温氏航运的竞争对手——海腾集团。
更令人不安的是,报告显示,赵猛最近一周频繁出现在顾潮生别墅附近。不是监视,更像是在踩点。
“他们在试探。”安全主管在视频会议中说,“想知道温澜是否真的在这里,以及这里的安保级别。”
顾潮生关掉报告,走到二楼画室。温澜正坐在窗边画画,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道眉骨伤疤在光线下泛着淡粉色。
“温澜。”顾潮生开口。
青年回头,眼神清澈:“嗯?”
“我们需要谈谈你的安全。”
听完顾潮生的叙述,温澜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他握画笔的手在抖,颜料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们……找到我了?”声音在颤抖。
“还没有完全确定。”顾潮生走到他身边,拿走他手中的画笔,“但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温澜抬头看他,眼中是竭力掩饰的恐惧,“我还能去哪里?”
顾潮生看着他,突然想起温澜刚醒来时说的那句话:“你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吗?他想问。但问不出口。
“你哪里都不用去。”顾潮生最终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坚定,“这里是你的庇护所,我说过半年,就是半年。”
温澜怔怔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小,“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麻烦,一个交易条件……”
“因为你说过,”顾潮生打断他,语气平静,“看到我皱眉的样子,让你想起你母亲。那我现在告诉你,看到你强装坚强的样子,让我想起……”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想起那个雨夜,你在甲板上抓住我的手腕。”顾潮生最终说,“那么用力,像在说‘别让我一个人沉下去’。”
他蹲下身,与坐着的温澜平视:“温澜,你不需要一直勇敢。在我面前,你可以害怕。”
温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顾潮生的手背上,滚烫。
“我害怕。”他哽咽着说,“顾潮生,我好害怕。”
顾潮生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将温澜拥入怀中。
很轻的拥抱,几乎是礼貌性的。但温澜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孩子。顾潮生感觉到衬衫被泪水浸湿,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也感觉到自己心里某块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最深的温柔,是允许他人脆弱。”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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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潮生做了二十年来第一个关于母亲的梦。不是她坠落的画面,而是更早以前,她坐在花园里给他读童话,声音温柔,阳光很好。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但他没有感到羞耻,只是平静地起身,看向对面紧闭的房门。
温澜应该还在睡。希望没有做噩梦。
顾潮生走到书房,打开暗格,取出母亲未写完的童话手稿。泛黄的纸页上,稚嫩的笔迹写道:“小王子迷路了,在黑暗森林里哭泣。这时,一只受伤的小鸟落在他掌心,说:‘我也迷路了,但我们一起找路,好不好?’”
母亲的字迹在这里中断。
顾潮生拿起笔,在空白处慢慢写下:
“于是小王子捧着小鸟,走进了更深的森林。他们不知道路在何方,但知道不再孤单。”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暗流仍在涌动,危险仍未解除。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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