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开始用画笔记录生活。
最初只是打发时间,后来渐渐成了一种疗愈。他画窗外的树从枯枝到抽芽,画偶尔落在阳台的鸟,画别墅里那些昂贵但冰冷的装饰。
但他画得最多的,是顾潮生。
不是财经杂志上那个完美无缺的顾总,而是生活中碎片化的顾潮生:
清晨在书房处理文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深夜归来时,解开领带那一瞬间的疲惫;
站在落地窗前长久不动的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岛。
温澜把这些画藏在本子里,像收藏一个个秘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下午。
顾潮生难得在家,却接到一通来自顾宅的电话。温澜在二楼画室,隐约听到楼下传来压抑的争执声,然后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拄着拐杖下楼。
客厅里,顾潮生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肩膀线条僵硬。地上是一只摔碎的青瓷茶杯,茶水溅了一地。
“顾先生?”温澜轻声唤道。
顾潮生没回头,声音冷硬:“出去。”
温澜没动。他看到了顾潮生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需要帮忙打扫吗?”温澜问,声音平静。
顾潮生猛地转身,眼中是温澜从未见过的怒火与……痛苦?那些情绪在他眼底翻滚,又被强行压制,最终化作更深的冰寒。
“我说,出去。”
温澜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动作因腿伤而笨拙——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片。
“小心割伤。”顾潮生下意识说,语气依然冰冷。
“知道。”温澜头也不抬,“我以前也摔过东西。生气的时候,难过的时候,觉得世界不公平的时候。”
他一片片捡起碎片,放在掌心:“摔完了,还是要自己收拾。因为烂摊子不会自己消失,就像伤口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愈合。”
顾潮生看着他。青年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那道眉骨伤疤清晰可见。他曾看过调查报告,知道温澜在海里挣扎了多久才被救起,知道医生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这样一个自己都遍体鳞伤的人,凭什么在这里若无其事地说教?
“你懂什么?”顾潮生声音很低,像在压抑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温澜抬头看他,琥珀色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平静的理解,“但我知道疼痛的样子。你现在的眼神,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很像。”
他慢慢站起来,因为腿疼而微微蹙眉,却还是把碎片小心地放进垃圾桶。
“我煮了花茶,要喝吗?”温澜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姐教我的配方,说能让人平静下来。虽然我觉得主要是心理作用。”
顾潮生看着他,许久,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
厨房里,温澜笨拙但认真地泡茶。顾潮生靠在门框上,突然问:“你为什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温澜头也不抬:“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就是冒犯。”
“那你为什么下楼?”
“因为听到声音。”温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飘着几朵干玫瑰和菊花,“而且我觉得,或许你偶尔也需要有个人,只是坐在旁边,不说话也行。”
顾潮生接过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两人坐在厨房吧台边,沉默地喝茶。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早樱开了几枝。
“今天是我母亲忌日。”顾潮生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父亲打电话来,提醒我晚上回顾宅参加悼念晚宴。他说,‘别在你母亲面前丢顾家的脸’。”
温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母亲是跳楼自杀的。”顾潮生看着杯中浮沉的花瓣,“从顾宅顶楼。我八岁,在花园里玩,抬头就看到她落下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他停顿很久,久到温澜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后来他们告诉我,她有抑郁症。说那是她的选择。说我应该学会接受。”顾潮生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接受?我花了二十年,还是做不到。”
温澜伸出手,轻轻覆在顾潮生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很暖。顾潮生想。和那天雨夜他触碰到的温度一样。
“不需要接受。”温澜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你可以不原谅,可以不忘记,可以永远为她感到疼痛。那是你的权利,顾潮生。”
顾潮生抬眼看他,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我母亲也去世了,三年前。”温澜继续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顾潮生的手背,“癌症。她走的时候很瘦,但一直对我笑,说‘小澜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我答应她了,所以即使很害怕,即使每天都在做噩梦,我还是在努力吃饭,努力生活。”
他看向顾潮生:“你不需要变得‘正常’,顾潮生。你只需要……允许自己存在。带着所有的伤,所有的痛,存在。”
顾潮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紧。
像那个雨夜,温澜抓住他手腕时一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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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潮生没有回顾宅。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暗格中母亲未写完的童话手稿,第一次没有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而温澜在画本上,画下了今天在厨房的顾潮生:不是那个完美的顾总,而是一个握着茶杯、眼神里有脆弱也有温度的男人。
他在画纸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光才能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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