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温澜能勉强下床行走时,顾潮生的书房迎来两位不速之客。
温家长子温澈,以及温家实际掌权人温老爷子。老人七十余岁,脊背挺直如松,眼中却难掩疲惫与愧疚。
“顾先生,大恩不言谢。”温老爷子声音低沉,“但温澜不能回家。”
顾潮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点桌面:“我这里是疗养院?”
“是一处最安全的庇护所。”温澈接过话,眼神恳切,“追杀他的人势力渗透极深,我们甚至不确定家族内部哪些人被收买。只有完全跳出温家的势力范围,他才有一线生机。”
“温家百年基业,竟护不住一个小儿子?”顾潮生语气讽刺。
温老爷子闭了闭眼:“是我的错。这些年只盯着扩张,没看清底下已经烂了。但清理需要时间,顾先生,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就能把那些蛀虫连根拔起。”
“这期间,温澜留在这里。”温澈推过一份文件,“温家愿意让出东港新开发区的两个码头,作为顾氏未来五年的免租使用权。”
顾潮生扫了眼文件。很诱人的条件,几乎等于每年白送数千万利润。但他看到的不是利益,而是风险——收留温澜,意味着与那股暗处势力为敌。
“为什么是我?”他抬眼。
“因为你不属于任何派系,因为你足够强大,也因为……”温澈顿了顿,“调查显示,那晚的追杀者原本计划在你游艇经过那片海域前动手,但他们没想到你会提前返航。某种意义上,你已经被卷入了。”
顾潮生沉默。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想拒绝,这违背他所有的处世原则——不惹麻烦,不沾是非,不投入无谓的情感。
但脑海中却闪过温澜醒来时的眼神:破碎,却又在破碎中透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光。
还有那个雨夜,他跪在甲板上为温澜做急救时,青年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么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半年。”顾潮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半年后,无论你们是否解决麻烦,他必须离开。在此期间,他需要遵守我的规矩——不离开这栋房子,不联系外界,不探究我的私事。”
温老爷子松了口气:“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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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澜搬进顾潮生别墅的二楼客房,就在主卧对面。
第一周,他们几乎不见面。顾潮生早出晚归,温澜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养伤、画画、看着窗外发呆。别墅很大,也很空,像一座华丽的监狱。
第一次真正交谈,是在一个雨夜。
顾潮生深夜归来,胃病发作,正靠在厨房岛台边皱眉忍耐,突然听到身后声音:
“胃痛?”
温澜穿着浅灰色居家服,赤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他走路还有些跛,左眉骨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
顾潮生没回答,只是直起身,准备回房。
“等等。”温澜走近,打开冰箱看了看,又翻了翻橱柜,“你这里除了酒和咖啡,什么都没有。”
“我不需要。”
“需要的人通常都这么说。”温澜在角落里找到一盒未开封的燕麦片,过期两个月了。他叹口气,从自己带来的行李中翻出一小罐蜂蜜,“我姐姐塞给我的,说对安神好。你先坐。”
顾潮生想拒绝,但温澜已经开火烧水。动作有些笨拙——小少爷显然不常下厨,但很认真。
五分钟后,一杯温热的蜂蜜燕麦粥被推到顾潮生面前。
“可能不太好吃。”温澜有些不好意思,“但总比空着胃好。”
顾潮生盯着那杯粥。热气氤氲,带着蜂蜜的甜香。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为他准备食物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母亲还在世时,也许是更久以前。
“为什么?”他问。
温澜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自己都……”顾潮生没说完,但目光落在温澜的右腿上。
温澜笑了笑,酒窝浅浅浮现:“因为看到你皱眉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小时候胃痛,我妈也是这样给我煮粥的。将心比心嘛。”
他将粥又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你慢慢喝,我回去了。”
“温澜。”顾潮生突然叫住他。
青年回头,眼神清澈。
“你不怕吗?”顾潮生问,“死里逃生,困在陌生人的房子里,未来不明。”
温澜沉默了几秒。窗外雨声淅沥,他的声音很轻:“怕啊。每天晚上都做坠海的噩梦,怕得发抖。但怕有什么用呢?我总不能一辈子发抖。”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昏暗厨房里,像一道微弱但执拗的光。
“而且我觉得,顾先生你其实没表面那么冷。不然那天晚上,你不会救我。”
说完,他跛着脚慢慢走回二楼。
顾潮生站在原地许久,最终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粥,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想。
但他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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