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遇他

浮梦”的夜晚似乎永远遵循着同一种迷离的节律。江晴好换上工作服——这次是一件烟灰色的修身连衣裙，领口依旧保守，只是面料的光泽在灯光下会流淌出细微的波纹。她对着休息室里那面水银有些剥落的镜子，练习了几遍陆霁明教她的、那种看起来温顺又不易被接近的微笑。

红姐照例在走廊集结女孩，目光扫过江晴好时，略微停顿，却没说什么，只淡淡吩咐：“机灵点。”

这一夜，她没有被第一个点中。站在那排颜色各异的女孩中，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垂下眼帘，而是学着用余光快速扫过沙发上的客人，试图分辨那些目光背后的意图——是纯粹的寻欢作乐，还是带着更麻烦的征服欲？这是陆霁明昨晚随口提过的：“看眼睛，别看酒杯。”

她被安排去了两个喧闹但规矩的包厢，主要工作是倒酒和点歌。她谨慎地运用着刚学到的骰子基本技巧，在客人邀玩时，不再完全拒绝，而是笨拙地参与，输多赢少，却因那生涩的认真模样，反而没惹来太多刁难，偶尔还能引来几声并非恶意的哄笑。她慢慢意识到，在这里，完全的“不会”是弱点，而“会一点但很笨”有时反而是一种保护色。

接近午夜，她刚从一个包厢出来，在走廊遇到一个面生的服务生，对方低声对她说：“霁明哥说，如果没台，去老地方。”

“老地方”。江晴好心尖微微一颤，点了点头。

她走到那间偏僻的休息室外，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陆霁明果然在里面。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眉心微微蹙着，是她在后巷见过的那种、陷入某种沉重思绪时的表情。听到开门声，他迅速按熄屏幕，抬起头，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无波。

“嗯。”他示意她坐，没有寒暄，“昨晚教的，练了？”

“练了一点。”江晴好在桌子对面坐下，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笔——这是她白天在学校养成的习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她翻开本子，上面有她凭着记忆画的简易骰子点数组合，旁边标注着一些零碎的规则和疑问，字迹清秀工整。

陆霁明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如此“认真”，目光在她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哪里？”

江晴好指着本子上一处：“你说听声音能大概猜，可是……不同的骰盅，声音不一样吧？还有，如果别人故意乱摇呢？”

问题很具体，甚至有些钻牛角尖。陆霁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东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她旁边，拿起桌上的骰盅。“看动作，不止听声音。”他示范了两种不同的握盅和起手姿势，“手腕发力，和手指发力的声音、轨迹都不同。故意乱摇的人，动作会有不协调的停顿。”

他又靠近了些，带着她感受那细微的区别。和昨晚一样，他的气息笼罩过来，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腕，带着温热的触感。江晴好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去看、去感受，却依然无法完全控制加速的心跳和微微发热的耳根。他的讲解简洁而直接，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可正是这种纯粹的、专注于“技能传授”的靠近，在狭小安静的空间里，滋生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

教学间隙，他忽然问：“今天怎么样？”

江晴好怔了怔，意识到他是在问工作情况。“还好……用了你说的方法，好像……没那么怕了。”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的一角。

陆霁明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点了支烟。烟雾袅袅升起，他隔着烟雾看她低头整理笔记的样子，眼神深静。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随即推开，红姐探进半个身子。她先看到陆霁明，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到江晴好身上，尤其是在她摊开的笔记本和笔上停顿了一秒，笑意深了些，却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霁明，带新人呢？”红姐语气熟稔，“我说怎么没在前头看到这丫头。B区刚空出个台，客人指名要个安静点的，我看晴好挺合适。”

陆霁明吐出一口烟，淡淡说：“她还在学规矩。”

“规矩哪儿不能学？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嘛。”红姐笑着，话却不容置疑，“晴好，跟我来，别耽误陆主管时间。”

江晴好看向陆霁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跟着红姐走了出去。

门关上，红姐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些的走廊里回响。走了几步，她忽然慢下来，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晴好，陆主管人是不错，懂得多，也愿意教。”她侧过头，看了江晴好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却又疏离的笑意，“不过，在这儿，有些东西学得太深、靠得太近，未必是好事。自己的路，终究得自己走明白，你说是不是？”

江晴好心头一凛，听出了红姐话里的敲打。她垂下眼，轻声应道：“红姐说的是，我记住了。”

红姐不再多说，将她引到B区一个包厢门口。

这一夜，江晴好在B区的包厢里，面对着一桌谈论生意的客人，努力扮演着“安静懂事”的背景板。她倒酒时，手腕似乎还残留着之前被纠正姿势时的触感；客人闲聊的间隙，她脑中会闪过骰子撞击的规律声响和他低沉平缓的讲解。红姐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带来隐约的不安，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下班时，她再次从后门离开。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依旧明明灭灭。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地铁站。心里却下意识地，等待着什么。直到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片阴影里始终空无一人。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点极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