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腊月,南城的湿冷钻进骨缝里,连“浮梦”那过度供暖的喧嚣似乎都驱不散这份从心底泛起的寒意。年关将近的临界点,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烟酒脂粉气,隐约还浮动着一种惶惶的、归心似箭却又身不由己的躁动。
江晴好在后台的镜子前,仔细地、缓慢地卸掉脸上那层已运用得愈发熟练的妆容。睫毛膏,眼线,口红……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张属于江晴好、而非“37号”的、略显苍白的脸。镜中人眼神里的怯意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沉静而警觉的东西取代。陆霁明这段时间零零散散教的“规矩”,像一层薄而韧的软甲,裹住了她最初那份无所适从的脆弱。她学会了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为客人点烟,手指稳当,火星不会溅到对方昂贵的袖口;学会了在骰盅落定前,用一句看似天真好奇的问话,打乱对方蓄意的节奏;学会了在那些不规矩的手即将越过界限时,不着痕迹地起身“添酒”或“接电话”,用礼貌的距离划清底线。
这份工作,她谈不上“得心应手”,那太轻佻。更像是……在湍急的浊流里,终于勉强学会了踩水,不至于立刻溺毙。每一次“成功”的周旋背后,是无人看见时反复搓洗的手指,和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疲惫。
换回自己的羽绒服,厚重的布料将身体裹紧,寒意却似乎来自更深的地方。她收拾好小小的挎包,正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温暖,去迎接外面凛冽的夜风,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来电显示:妈妈。
江晴好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一瞬。后台嘈杂的人声、女孩们讨论着年底分红的嬉笑、远处包厢里漏出的音乐碎片……所有这些声音仿佛瞬间退潮,只剩下手机执着震动的嗡鸣,和她自己骤然清晰起来的心跳。
她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什么事啊?”她的声音比平时接电话时略快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女儿的寻常语气,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是清脆而快速的键盘敲击声,哒哒哒,规律又急切,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出指尖在教案或课件上飞舞的情景。“这不准备过年了嘛,”母亲的声音传过来,音调是教师职业惯有的清晰平稳,语速稍快,透着一种忙于正事的效率感,听不出太多佳节临近的温情,“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车票提前买,别像去年似的临时抓瞎。”
江晴好的父母都是南城一中的老师,母亲教语文,父亲教数学,在这座小城的教育圈里,算得上是口碑载道的优秀教师。他们注重“美育”,客厅墙上挂着裱好的字画,茶几上永远摆着当季的插花,谈论的话题常常围绕着某个学生的进步或某篇教育论文的见解。然而,这份对“美”与“教育”的追求,仿佛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们与自己的女儿隔开了。
他们对江晴好,近乎一种理性而疏离的“放养”。吃穿用度不缺,却也从不曾有过母女间关于裙摆长短的争执,或父女间关于兴趣爱好的深谈。她的房间永远整洁,因为母亲会定时清理,却也空旷,因为里面没有多少父母参与的痕迹。得知江晴好高考后执意要报邻省的大学,选择冷门的舞蹈专业,他们也只是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分析了一下就业前景,然后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没有反对,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少担忧,那种放任,与其说是开明,不如说是一种更彻底的、不抱期望的撒手。
江晴好有时觉得,自己或许是父母教育理念上一个过早完成的、结果不算惊艳但也无大错的“试验品”。合格,但不值得额外投入更多关注。而小她八岁的弟弟,那个正在父母最鼎盛的教育精力浇灌下成长的男孩,才是他们如今真正倾注心血的“作品”。电话里,母亲永远不会忘记提醒她给弟弟带最新的教辅材料。
键盘声还在继续,哒,哒,哒。母亲在等待她的回答,同时也没有停下工作。
江晴好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卸妆后干净却倦怠的脸,身上还带着“浮梦”里沾染的、洗也洗不掉的微妙气息。回家?回到那个窗明几净、充满书卷气却也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家?去面对父母礼貌的询问、弟弟陌生的眼神,还有春节时必然来访的、那些夸赞父母教育有方的亲戚?
“还没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有些空洞,“学校……可能还有点事,再看吧。票……我会看着买的。”
“嗯,定了提前说一声。”母亲似乎也没期待一个确切的日期,键盘声略缓,“天气冷,多穿点。你弟弟这次期末考得不错,年级前十。你回来有空可以看看他的卷子……”
后面的话,江晴好有些听不真切了。她含糊地应着,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眼底那片淡淡的青影上。羽绒服很厚,却挡不住从心里漫上来的寒意。那寒意比南城的冬天更甚,是一种意识到自己无论在哪一个世界——是光怪陆离的“浮梦”,还是整洁有序却无温度的家——都仿佛一个局外人的、深切的孤独。
“好,我知道了。妈,您也注意休息,别太累。”她匆匆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后台的嘈杂重新涌入耳朵。她站在原地,握着尚有餘温的手机,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春节的暖黄光晕似乎就在不远处闪烁,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回家?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然后,她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将半张脸埋进围巾,推开后台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南城腊月凛冽的、真实的寒夜里。身后,“浮梦”的霓虹依旧闪烁,像一个光怪陆离的、醒不来的梦。而前方,所谓的“家”,更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没有温度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