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遇他

陆霁明带着她穿过一段灯光更为黯淡的走廊，推开一扇标着“员工休息室”的门。里面不大，陈设简单，几张旧沙发，一张堆着杂物的桌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与外面的浮华相比，这里简陋得近乎寒酸，却异常安静。

他走到桌边，随手拂开上面的几张过期宣传单，露出底下光洁的桌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旁边一个小柜子里拿出一个骰盅，和之前在包厢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看上去更旧一些。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地支着。他没有看她，径自打开骰盅，将五颗骰子倒在桌上，骨碌碌散开，发出清脆的声响。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专注垂眸时浓密的睫毛阴影。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摆弄起骰子时有种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优雅的熟稔。

江晴好依言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微微抬眼，便能看见他低垂的侧脸。脱离了外面迷幻的光影，他脸上那份被岁月或经历过早打磨出的冷硬线条显得更加清晰，却也因为此刻专注于手中小小的骰子，而奇异地软化了些许锋芒。他今天依旧是一身黑，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截冷白的皮肤。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起伏。

“看好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比刚才在外面时多了几分沉静，少了些惯常的疏离感。他没有讲复杂的规则，只是拿起骰盅，手腕轻巧地一扣、一摇、一落。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骰子在盅内滚动的声音密集而规律，与他本人一样，克制而精准。

他揭开盅，点数整齐地排列。“记住声音。”他说，“不同的手势，不同的力道，骰子撞击的声音不一样。听久了，大概能猜。”

江晴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教。她学着他的样子，拿起另一个骰盅，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骰子在里面胡乱碰撞，声音嘈杂。

“手腕放松。”他的声音忽然靠近了些。

江晴好一颤，抬起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她身侧。他没有靠得太近，但存在感骤然强烈。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干燥的气息，隐隐约约地笼罩过来。

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僵硬的手腕上。“不是用手臂摇，用手腕。”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上方，低沉而平缓，没有不耐，只是陈述。然后，他伸出手，虚虚地握住了她拿着骰盅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手指带着微微的薄茧，触感清晰。江晴好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猛地缩紧，随后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他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

“这样，”他带着她的手，轻轻做了一个翻转的动作，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有些痒。“感受这个弧度。”

江晴好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感受什么弧度。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他包裹着她手背的温度上，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里，聚焦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上。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干净而冷冽，与包厢里那些浑浊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她瞬间的僵硬和绯红的脸颊。他专注于动作本身，带着她又摇了两次。他的手指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纠正着她的姿势，又没有真正紧握或流连。

“自己试试。”他终于松开手，退开半步，重新靠回桌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骤然离开的温度让江晴好心头莫名一空，却又因为那目光而更加无措。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按照他刚才教的，重新摇动手腕。这一次，声音果然有序了一些。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认可。随即，他又开始讲解最基本的点数规则和喊话逻辑，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与她之前在那个王总那里听到的、夹杂着轻浮玩笑的讲解完全不同。

江晴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狂跳的心脏和发烫的脸颊上移开，努力去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偶尔抬头，便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他讲得很认真，那双惯常疏离的狐狸眼，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顶灯细碎的光，也映着她有些恍惚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她因为努力理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扫过她咬住下唇的贝齿，扫过她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他低沉的讲解声、骰子偶尔的碰撞声，和她自己竭力压制的呼吸声。这个简陋的休息室，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外面的喧嚣、之前的恐惧、那些黏腻的目光，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他和她，以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带着某种隐秘亲昵的“教学”。

她听懂了一部分，还是笨拙。他又示范了几次，偶尔在她出错时，会极简短地纠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停留的时间似乎一次比一次稍长那么一瞬。

又一次，她试图模仿他一个花式动作却失败，骰子差点飞出去。他眼疾手快地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挡，将那颗淘气的骰子按回桌面。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只是一个瞬间，快得来不及反应。

两人的手隔着微凉的塑料骰盅叠在一起。他的体温再次清晰传来。

江晴好猛地抬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视线里。他正看着她，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沉里一闪而过的、难以解读的微光。他的呼吸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先移开了手，也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桌边，拿起桌上那半瓶不知谁留下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在冷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性感的弧线。

“差不多了。”他放下水瓶，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记住，在里面，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人看透你有多不会。慌，就输了。”

江晴好怔怔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个骰盅，指尖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那一瞬间触碰带来的、细微的电流感。他的话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完全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斥着方才他靠近时的气息，他手指的温度，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微光。

暧昧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在这狭小安静的空间里无声滋长、缠绕。它存在于他教学时不经意的靠近与触碰，存在于他目光停留时那些许延长的瞬间，存在于她无法控制的心跳与脸红，也存在于此刻空气中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心照不宣的寂静里。

陆霁明没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她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贴近与微妙，都只是她的错觉。

但江晴好知道，不是错觉。她缓缓放下骰盅，指尖轻轻摩挲着被他握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灼人的触感。一种陌生的、夹杂着慌乱、羞怯和一丝隐秘甜意的情绪，悄悄漫过心间，将那残留的恐惧和后怕，暂时冲淡了些许。

这堂课，教的是骰子，悄然点亮的，却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