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缠绵不绝,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林佳站在老宅门前,那把铜钥匙在掌心沁出湿冷的汗意。这座三进院落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确定要今晚进去?"贺朝俞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身侧,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休闲装,少了平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随性的俊朗。
林佳点头:"阿尔伯特和肖时述的人随时会到,越快越好。"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老宅内部弥漫着经年累月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手电筒光束扫过,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客厅的陈设还保持着外祖父生前的样子——红木太师椅,青花瓷瓶,墙上的山水画。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
"书房在后面。"林佳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记忆。
穿过两道回廊,书房门上的雕花在电筒光下投出诡异的阴影。林佳推开门,那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让她鼻尖一酸。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线装书,书桌上那方端砚,笔架上悬挂的狼毫,一切都如昨日。
贺朝俞的目光立刻被角落的青花瓷缸吸引:"就是那个?"
瓷缸足有半人高,釉色青翠,缸身上绘着山水人物。林佳走近,手指抚过外祖父当年修补的痕迹——一道蜿蜒的金线,如同瓷器上的一道闪电。
"小时候外祖父从不让我碰这个。"她轻声说,突然注意到缸底与地面的缝隙中有细微的刮痕,"被人移动过!"
贺朝俞蹲下身检查:"最近的事。"他示意林佳帮忙,两人合力将瓷缸挪开。果然,后面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门,只有一米高,上着老式铜锁。
林佳从颈间取下青瓷吊坠:"试试这个。"
吊坠背面有个小小的凸起,插入锁孔后严丝合缝。轻轻一转,"咔"的一声,锁开了。
贺朝俞挑眉:"你一直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外祖父给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林佳握紧吊坠,"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它的重要性。"
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漆黑一片。贺朝俞率先探入,手电筒照亮了狭窄的通道。潮湿的霉味中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石阶尽头是一个十平米见方的地下室。四壁都是青砖,中央摆着一张红木案几,上面放着一个锦盒。墙边立着几个古朴的木箱,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贺朝俞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佳走向案几,心跳如鼓。锦盒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没锁。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三件精美的瓷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只天青釉小杯,一枚月白釉茶托,还有一件小巧的粉青釉香炉。每件底部都清晰地刻着"贺"字。
"是'雨过天青'中的三件!"贺朝俞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激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香炉,灯光穿透薄如蝉翼的瓷壁,在地下室投下梦幻的光影。
林佳注意到锦盒底部还有东西——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后,是一幅精细绘制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朱砂圈了出来。
"这是...外祖父的笔迹。"她辨认着上面的小字,"'余下六器藏于此,唯祭红梅瓶另置安全处,待朝俞成年后交付'......朝俞?"
两人震惊地对视。贺朝俞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七十年前的外祖父手书中!
"不可能..."贺朝俞眉头紧锁,"你外祖父去世时我还没出生,他怎么会......"
林佳继续读:"'贺兄遭人陷害,我与十二器皆危。若有不测,望后人持此物为证,还贺家清白。沈墨绝笔。'"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贺朝俞的手电筒光束微微颤抖,照亮了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林佳走近,发现那块砖石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有暗格!"
轻轻一推,砖石后露出一个小空间。里面是一个油纸包裹,打开后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几封信件。照片上,两个年轻男子并肩而立,一个着长衫,一个穿西装,面容依稀能认出是外祖父和贺家祖父。照片背面题字:"与贺兄结为兄弟,永不背弃。民国三十五年春。"
"这...和肖时述说的完全相反。"林佳声音发颤,"不是暂存,是共同保护?"
贺朝俞快速浏览信件,表情越来越凝重:"我祖父不是把瓷器给你外祖父保管,而是两人一起藏匿。当时有人要陷害贺家私藏'封建残余',你外祖父冒险相助......"他猛地抬头,"但后来为什么两家反目?"
一声轻微的"咔嗒"从头顶传来,两人同时僵住。
"有人进来了。"贺朝俞迅速关掉手电筒,黑暗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楼上。"
脚步声在头顶回荡,不止一个人。林佳的心跳快得发疼,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贺朝俞的衣袖。
"暗门挡不了多久。"他压低声音,"这房间还有其他出口吗?"
林佳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外祖父设计密室...一定会有后路。"她摸索着墙壁,突然触到一块温度略低的砖石,"这里!"
用力一按,砖石凹陷,墙角无声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贺朝俞迅速将瓷器、地图和信件收好,推着林佳进入暗道。缝隙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几乎同时,书房的地板门被掀开,手电筒光束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暗道狭窄潮湿,两人不得不紧贴着前行。林佳能清晰地感受到贺朝俞胸膛的温度,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黑暗中,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带着淡淡的薄荷气息。
"停。"贺朝俞突然拉住她,前方传来模糊的人声。他贴近她耳边,声音几不可闻:"有人在外面守着。"
林佳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他看不见:"嗯。"
贺朝俞的手顺着她的手臂下滑,找到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给了她莫名的安心。两人静静等待,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对话。
"......确定是这里?"
"周老板说那妞儿亲口说的地下室......"
"再找找,肯定有机关......"
是周世坤的人!林佳屏住呼吸。贺朝俞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继续前进。
暗道蜿蜒向上,最终通向后院的一口枯井。推开伪装的井壁,冰凉的雨水立刻打在脸上。两人狼狈地爬出井口,躲在一棵老槐树后观察情况。前院灯火通明,至少有三辆车停在那里。
"分开走。"贺朝俞脱下外套裹住林佳,"你从西墙翻出去,我引开他们。"
"不行!"林佳抓住他的手臂,"太危险了!"
贺朝俞突然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听我说,地图和信件比瓷器重要。你必须带着它们安全离开。"他从怀中取出锦盒交给她,"去这个地址等我。"他快速在她手机里输入一个位置,"如果三小时内我没到,立刻联系这个号码。"又是一串数字。
林佳刚要反对,前院突然传来喊声:"后院有人!"
贺朝俞毫不犹豫地推了她一把:"走!"
林佳咬牙转身,借着夜雨和树木的掩护奔向围墙。翻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贺朝俞站在明处,高举双手吸引着追兵的注意,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在灯光下如同镀了一层银边。
围墙外是一条小巷,林佳跌跌撞撞地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拦下一辆出租车,颤抖着报出贺朝俞给的地址。
车子驶离老宅时,她看到几道手电筒光束在后巷晃动,但已经没有人追来。怀中的锦盒沉甸甸的,不仅是瓷器的重量,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历史真相。
贺朝俞给的地址是城郊的一栋别墅。林佳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儒雅男子,看到浑身湿透的她,立刻侧身让进。
"林小姐?朝俞已经通知我了。"他递上干毛巾,"我是陈叔,贺家的老管家。别担心,这里很安全。"
别墅内部装修简约典雅,客厅墙上挂着几幅古画,其中一幅山水画的落款赫然是贺家祖父。林佳坐在壁炉前,任由温暖的火光烘干自己,眼睛却始终盯着时钟。
一小时过去了。
两小时过去了。
当指针接近三小时的期限时,门铃突然响起。
林佳跳起来冲向门口,却被陈叔拦住:"小心为上。"
透过监控屏幕,她看到贺朝俞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右手按着左肩,指缝间渗出刺目的红色。
"他受伤了!"林佳不顾阻拦打开门。
贺朝俞踉跄着进门,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他脚下汇成淡红色的水洼。他的嘴唇因失血而发白,却还强撑着问:"东西...安全吗?"
"安全,都安全。"林佳扶他坐到沙发上,手忙脚乱地帮他脱掉湿透的衬衫。左肩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流血,像是被利器所伤。
陈叔迅速拿来医药箱:"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只是皮肉伤。"贺朝俞咬牙忍痛,"不能留下就医记录。"
林佳接过消毒棉,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贺朝俞的肌肉在触碰下紧绷,但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上身精壮结实,皮肤上还有几处旧伤疤,在壁炉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谁干的?"她轻声问,手指轻颤。
"周世坤带的打手。"贺朝俞因酒精的刺激而吸气,"他们没找到暗道入口,但猜到我可能会回来找你,就在巷子里埋伏。"
林佳心头一紧:"为什么不按计划甩开他们就跑?"
贺朝俞抬起眼,黑眸中跳动着火光:"他们拍了老宅的照片...还有你的特写。我得确保那些照片删除了。"
这句话让林佳的手停在半空。他是为了保护她的隐私,才冒险与那些人周旋,才受了伤...
包扎完毕,陈叔识趣地退下,说要准备些热食。客厅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两人的呼吸。
"我看了那些信。"林佳打破沉默,"当年陷害贺家的...是肖家?"
贺朝俞点头,因动作牵动伤口而皱眉:"肖时述的祖父当时在当局任职,想借机吞并贺家产业。他举报贺家私藏'封建残余',却没想到我祖父早有防备,与你外祖父联手将瓷器藏了起来。"
"但为什么后来两家反目?"
"因为..."贺朝俞刚要解释,突然警觉地抬头,"等等,你刚才说'余下六器'?"
林佳点头:"地图上标注了位置,怎么了?"
"十二件瓷器,地下室三件,地图上六件...这才九件。外祖父的信中提到祭红梅瓶另藏他处,那剩下两件呢?"
林佳翻出地图仔细查看,突然注意到边缘有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天青釉盘与弟同葬,祭红待朝俞成年'......天青釉盘与谁同葬?"
贺朝俞的脸色变得异常复杂:"我叔叔,贺朝阳。他二十岁时意外去世,葬在家族墓园。"他停顿片刻,"林佳,你外祖父信中提到的'朝俞',很可能不是我...而是我父亲。他也叫贺朝俞,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这个信息如同一道闪电击中林佳。她急忙重新查看那些信件,果然在落款日期上发现了问题——最早的信写于1950年,远早于现在这个贺朝俞的出生时间。
"所以外祖父约定的对象是你父亲...但为什么最后要交给你?"
贺朝俞的眼神变得深邃:"因为我父亲临终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祖父,祖父又告诉了我。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的目光落在林佳脸上,"等沈家的后人准备好。"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流转。林佳突然意识到,她与贺朝俞的相遇,或许并非偶然,而是两个家族跨越时空的约定。
"接下来怎么办?"她轻声问。
贺朝俞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泪:"先找出剩余的瓷器,尤其是祭红梅瓶。然后..."他的拇指在她脸颊停留,"我们一起纠正那个被篡改的历史。"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银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如同七十年前那场约定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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