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深秋像一幅水彩画，金色阳光透过环形大道的梧桐树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林佳站在Hotel Imperial的套房里，将青瓷吊坠项链戴好，对着全身镜最后检查自己的着装。
"林姐，车已经到了。"小林推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展会十点开始，我们得提前两小时到场准备。"
林佳点点头，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显示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贺朝俞。过去三周，自从那个雨夜后，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联络频率——时而讨论合作细节，时而交流古董收藏，偶尔甚至会分享一首诗或一段音乐。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只青瓷碗和两家的往事。
"贺总又发信息了？"小林促狭地眨眨眼，"他最近好像很关心我们的欧洲行程。"
"只是商业合作。"林佳平静地收起手机，却没能控制住耳尖微微发热，"这次维也纳婚纱展对品牌国际化很重要，他作为潜在投资人关注很正常。"
"是～吗～"小林拖长音调，在林佳警告的眼神中乖乖闭嘴。
Hotel Imperial距离展会场地霍夫堡宫只有十分钟车程。林佳望着窗外掠过的巴洛克建筑，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上海。贺朝俞最后一条信息说找到了关于两家往年的关键文件，要等她回国后详谈。她既期待又害怕那个谈话——期待了解真相，害怕真相会破坏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微妙信任。
霍夫堡宫的米歇尔门前人潮涌动。First Love国际婚纱展是业界顶级盛事，今年特别增设了"东方新娘"主题展区，林佳的"青瓷"系列婚纱被选为开场作品。
"林设计师！"展会总监Klaus热情地迎上来，"您的展区已经准备好了，模特们正在后台试装。"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林佳忙得脚不沾地。她亲自调整每一件婚纱的细节——冰裂纹头纱的角度，青瓷釉色裙摆的褶皱，腰间的仿古玉扣位置。这些融合了东方美学的设计在欧式古典宫殿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惊艳。
"太完美了！"Klaus看着最后定妆的模特，惊叹道，"这绝对会成为本届展会的焦点。"
上午十点，展会正式开幕。林佳站在自己的展区旁，向来宾们介绍设计理念。正当她用法语向一位比利时买家解释冰裂纹工艺时，余光瞥见一位亚洲男子站在她的"天青釉"婚纱前，久久不动。
那人一身浅灰色三件套西装，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展示牌上的面料样本，动作专业得不像普通观众。当林佳结束交谈向他走去时，他恰好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阳光从宫殿高窗洒落，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清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润如玉，与贺朝俞的锐利截然不同。
"这件婚纱的腰线设计灵感来自宋代瓷器吧？"他开口，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梅瓶的S型曲线。"
林佳微微睁大眼睛："您懂宋代瓷器？"
"略知一二。"他谦逊地微笑，从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肖时述，来自北京。家兄即将大婚，我负责为他挑选婚纱。"
名片上烫金的"肖氏集团"字样让林佳挑眉。又一个商业帝国的继承人。
"林佳，Lin品牌设计师。"她简短自我介绍，"您眼光很准，这件确实借鉴了梅瓶线条。"
"叫我时述就好。"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青瓷吊坠上，突然凝住，"这个图案..."
林佳下意识握住吊坠。这是她根据那只青瓷碗的纹路设计的，从未对外发售。
"私人设计。"她谨慎地回答。
肖时述若有所思："很特别的冰裂纹，与贺家祖传的一套瓷器纹路很像。"
林佳心跳骤然加速："您认识贺家？"
"世家之交。"肖时述推了推眼镜，"贺朝俞没提起过吗？"
"我们...只是商业合作伙伴。"林佳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您很了解贺家？"
肖时述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温和地转移话题："不算深入了解。林小姐，能否带我看看您的其他设计？我对那件融合了旗袍元素的婚纱很感兴趣。"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肖时述展现出惊人的艺术修养。他不仅能准确指出每件作品的文化渊源，还能从工艺角度提出专业见解。当林佳介绍到一件使用特殊丝绸的作品时，他甚至能说出那种面料的确切产地和织造工艺。
"您不像商人，倒像艺术家。"林佳忍不住评价。
肖时述的笑容染上一丝苦涩："我学的是文物修复，但家族需要，现在负责艺术品投资部门。"他看向宫殿穹顶的壁画，"有时候人生就像修复古画，明知道原貌如何，却不得不遵循现有的破损痕迹。"
这句话直击林佳内心。她想起自己放弃纯艺术转向商业设计的抉择，想起外祖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比坚持更重要"。
"但至少，"她轻声说，"我们能让一些美的东西得以延续。"
肖时述凝视着她，眼神突然变得柔软："正是如此。"
那一刻，林佳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遇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同样被家族责任束缚的艺术灵魂。
中午休息时，肖时述邀请她到宫殿花园的咖啡座小憩。维也纳十月阳光温柔，他们聊宋代瓷器，聊敦煌壁画，甚至聊到奥地利分离派画家克里姆特。肖时述知识渊博却不卖弄，谈吐间自带一种儒雅的书卷气。
"所以您是为兄长挑选婚纱？"林佳好奇地问，"新娘没一起来吗？"
"大嫂有孕在身，不便远行。"肖时述从手机里翻出几张设计草图，"这是她喜欢的风格，您觉得适合哪件？"
林佳仔细查看那些草图，惊讶地发现设计理念与自己的"青瓷"系列惊人地契合。
"这件'雨过天青'可能最适合。"她指向展会画册上的一件淡蓝色婚纱，"腰间的褶皱设计能很好修饰孕肚，而且..."
"而且名字也很有意境。"肖时述接话，眼中闪烁着赞赏，"您知道吗？'雨过天青'正是贺家那套传家瓷器的名字。"
林佳的手指僵在画册上。贺朝俞名片背面那句诗突然在脑海中回响——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巧合吧。"她勉强笑道。
肖时述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许不是。命运有时就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看似随机，实则自有规律。"他顿了顿，"贺家最近在全力寻找失散多年的家族信物，据说是一套宋代青瓷。您胸前这个吊坠..."
林佳的心跳如擂鼓。她正想回应，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贺朝俞。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起身走到几步外的喷泉旁。
"你在维也纳？"贺朝俞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急促。
"嗯，参加First Love婚纱展。"
"听我说，肖时述可能也在那里。如果遇到他，不要提起青瓷碗的事。"
林佳心头一紧，回头看了眼正在欣赏喷泉的肖时述："为什么？"
"肖家与贺家的关系很复杂。"贺朝俞似乎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声音带着轻微回音，"我找到了1947年的部分真相，但还有一些疑点。三天后回国，我们详谈。"
"你怎么知道肖时述会..."
"直觉。"贺朝俞简短回答，"还有，小心他。肖家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卸下防备。"
挂断电话，林佳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贺朝俞的语气中有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这让她莫名不安。更奇怪的是，他怎么会预见到她会遇到肖时述？
"重要的事？"肖时述走到她身旁，递上一杯新点的红茶。
林佳勉强一笑："工作上的事。抱歉，我可能需要提前回酒店准备下午的演讲。"
"当然理解。"肖时述体贴地点头，"不知是否有幸邀请您共进晚餐？我对您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想多了解一些。"
林佳想起贺朝俞的警告，犹豫片刻："今晚可能..."
"纯粹是艺术交流。"肖时述微笑，"中央咖啡馆，七点？那里有架贝多芬弹过的钢琴，氛围很适合谈设计。"
他眼中的真诚让人难以拒绝。林佳最终点头应允，却在心中暗暗决定不提及任何关于青瓷碗或两家往事的话题。
回到展馆后，林佳的"青瓷"系列果然成为全场焦点。媒体争相采访，买家络绎不绝。下午四点的主题演讲上，她流畅地用中英双语讲解东方美学与现代婚纱设计的融合，赢得阵阵掌声。
演讲结束后，小林兴奋地跑来："林姐！Vogue和Brides都想要专访，还有三家欧洲买手店想谈区域代理！"
正当林佳准备回应，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人群向她走来。肖时述手捧一束罕见的蓝色奥斯汀玫瑰，在众人瞩目下递给她。
"精彩的演讲。"他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特别是关于'缺陷中的完美'那部分。让我想起汝窑开片的美学。"
花束中夹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漂亮的行书写着："中央咖啡馆，七点，期待与您探讨更多关于'雨过天青'的故事。"
林佳抬头，对上肖时述温润如玉的目光。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贺朝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一个如冰，一个似玉，却都神秘地与那只青瓷碗联系在一起。
"谢谢。"她接过花束，花香混合着肖时述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我会准时赴约。"
小林在一旁瞪大眼睛，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林佳却陷入沉思——今晚，她或许能从肖时述那里获得关于贺家与肖家关系的线索。但贺朝俞的警告言犹在耳，她不确定自己该相信谁。
唯一确定的是，维也纳的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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