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三分，林佳的工作室依然亮着灯。
她将那只青瓷碗放在设计台上，台灯的光线穿透薄如蝉翼的瓷壁，在桌面投下淡青色的光影。碗底的"贺"字在强光下显得清晰了些，笔画间藏着岁月的沉淀。
手机屏幕亮起，助理小林发来的消息：「查到了，贺家祖上确实做古董生意，与多家收藏世家有往来。具体与沈家的关系还在查。」
林佳刚想回复，工作室的门铃突然响起。这个时间？她皱眉看向监控屏幕，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贺朝俞站在门外，黑色大衣上沾着夜露，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木盒。
犹豫三秒，她按下通话键："贺总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监控画面里的男人抬头直视摄像头，仿佛能透过镜头看到她："来谈一笔交易，关于宋代汝窑。"
林佳的手指悬在开门键上方。理智告诉她不该在深夜单独会见商业对手，但那只青瓷碗和名片背面的诗句像钩子一样拽着她的好奇心。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贺朝俞走进来时带进一阵冷冽的秋风，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和雪松气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设计台上的青瓷碗，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看来我猜对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沈老的收藏果然在你这里。"
林佳下意识站到青瓷碗前，挡住他的视线："你认识我外祖父？"
"贺家与沈家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我的祖父辈。"贺朝俞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介意我看看那只碗吗？"
林佳犹豫片刻，侧身让开。贺朝俞小心翼翼地捧起青瓷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新生儿。他的指尖抚过碗沿的缺口，眼神变得复杂。
"1947年春天，我祖父将这组十二件青瓷赠予你外祖父，作为救命之恩的答谢。"他忽然开口，"这是其中唯一存世的一件。"
林佳呼吸一滞："什么救命之恩？"
贺朝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带来的木盒。里面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古画，展开后呈现出一组青瓷器的工笔描绘，右下角题着"贺家窑造"和年份。
"《贺窑十二器图》，我家留存的唯一记录。"他指着画中一只碗，"就是这件。"
林佳对比画作和实物，纹路、釉色完全吻合。她的指尖微微发抖："外祖父从未提起过这段往事。"
"动荡年代，有些事不说反而是保护。"贺朝俞收起画卷，"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合作了吗？"
林佳猛地抬头："你用这个来做交易筹码？"
"不。"贺朝俞罕见地勾了勾嘴角，"我是来道歉的。白天的条件确实苛刻。"
他从内袋取出一份新文件："修订版。贺氏注资五千万，占股40%，艺术总监职位由你终身担任，对设计有一票否决权。"
林佳快速浏览条款，眉头越皱越紧："为什么改变主意？"
贺朝俞的目光落在青瓷碗上："商业讲究投资回报率，但有些价值无法用数字衡量。"他顿了顿，"比如传承，比如...灵魂。"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格外突兀。林佳忍不住打量眼前这个矛盾综合体——西装革履的商人谈论着艺术的灵魂，锐利的眼神中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怀念。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
"当然。"贺朝俞点头，"不过有个紧急情况你应该知道。"他递过一份质检报告，"你合作的浙江面料厂因环保问题下周停产，'青瓷'系列所需的冰裂纹丝绸将断供。"
林佳脸色骤变。那是她花了两年时间研发的特种面料，是"青瓷"系列的灵魂所在。
"你怎么..."
"我收购了那家工厂。"贺朝俞语气平静，"环保设备已经更新，生产不会中断——无论你是否接受投资。"
林佳瞪大眼睛："你早就知道这个危机？白天谈判时为什么不说？"
"商业谈判需要筹码，但不是所有筹码都要立刻打出。"贺朝俞直视她的眼睛，"现在你看到了我的诚意。"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照亮他半边侧脸。林佳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酷的商人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他懂得青瓷的价值，记得祖辈的情谊，甚至在她不知情时保住了她最珍视的面料。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轻声问。
贺朝俞沉默片刻，从木盒夹层取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子站在古董店门前，一个着长衫，一个穿西装，面容依稀能看出沈老和贺家祖父的影子。
"有些东西值得传承，有些关系值得延续。"他将照片轻轻放在青瓷碗旁，"不过别误会，我依然是个现实的商人。我相信你的设计能创造商业奇迹，只是方式需要调整。"
林佳拿起照片，指尖擦过泛黄的边缘。外祖父从未提及的往事就这样突然闯入她的生活，连带闯入的还有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给我三天。"她说，"我需要确认一些家族往事。"
贺朝俞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下："那首诗，你查了吗？"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林佳自然地接上，"宋徽宗梦中的汝窑色。"
他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我祖父常说，能懂汝窑的人，必能看透世间万千。"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佳站在原地，感到某种无形的丝线正将她与贺朝俞缠绕在一起。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多年未联系的母亲电话。
"妈，关于外祖父和贺家，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遇到了贺家的人，他手上有《贺窑十二器图》。"
"贺朝俞？"母亲直接说出名字，让林佳心头一跳，"听我说，佳佳，贺家与我们渊源很深，但水也很深。你外祖父临终前特别嘱咐，除非贺家主动提及，否则永远不要提起那段往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1947年不是贺家赠瓷，而是你外祖父冒险为他们保存了十二件传家宝。"母亲压低声音，"后来大部分在运动中损毁，只留下那只碗。贺家一直认为...沈家私吞了那批古董。"
林佳如坠冰窟："所以贺朝俞接近我..."
"可能是为了讨回家族宝物，也可能是为了报复。"母亲叹息，"老一辈的恩怨本不该牵扯到你们这一代。那只碗还在你那里吗？"
林佳看着设计台上的青瓷碗："在。"
"保护好它，那是你外祖父清白的唯一证据。"
挂断电话，林佳从书柜深处取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层中藏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外祖父工整的笔迹写道：
"贺窑十二器暂存沈处，待太平之日完璧归赵。若有不测，留此碗为证，余皆毁于乱世，非吾之过也。"
信纸背面是一张清单，详细记录了十二件瓷器的情况，每件后面都盖有贺沈两家的印章。
林佳长舒一口气。贺朝俞知道真相吗？他的接近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她看向窗外，上海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玻璃窗上的雨痕像极了冰裂纹瓷器的纹路。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无论贺朝俞目的为何，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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