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时,林佳正翻阅着一份文件。十四小时的飞行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文件上是贺氏集团近五年的投资清单——科技、地产、金融,最近一年突然增加了三个时尚品牌的控股。
"林姐,贺氏的人发邮件确认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小林递过一杯温水,"需要准备什么特别材料吗?"
林佳合上文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把我们品牌三年的财务报表和'青瓷'系列的设计理念再整理一遍。"她顿了顿,"特别是商业转化率那部分。"
窗外的上海笼罩在暮色中,霓虹初上。这座城市与她离开时相比又多了几栋陌生高楼,但外滩的轮廓依然如故。林佳望着黄浦江上的游船,思绪飘回巴黎那个露台,贺朝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对了,"她突然开口,"查一下贺朝俞的个人资料,越详细越好。"
助理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迅速在平板上操作起来。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林佳站在Lin品牌工作室的会客区,最后一次检查投影设备。她今天穿了一套象牙白西装,内搭墨绿色真丝衬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办公架上陈列着几件宋代青瓷的仿制品,那是她设计的灵感源泉。
"他们到了。"小林快步走进来。
林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助理的引导声。贺朝俞出现在门口时,室内的光线似乎都为之一暗。
他比巴黎那晚看起来更加锋利——纯黑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领带是暗蓝色的,衬得肤色冷白。身后跟着两位西装革履的助理,一副典型商业精英的做派。
"贺总,欢迎。"林佳向前两步,伸出手。
贺朝俞的握手短暂而有力,掌心干燥温暖:"林设计师。"他的目光扫过会客区,在看到那排青瓷摆设时微微停顿,"看来你对宋代瓷器情有独钟。"
"审美启蒙。"林佳示意他们入座,"我外祖父是古玩收藏家。"
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掠过贺朝俞的眼睛,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在会议桌前坐下,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我们直入主题吧。贺氏对Lin品牌的投资计划。"
林佳按下遥控器,投影仪亮起:"在谈投资前,我想先展示一下品牌理念。"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详细介绍了"青瓷"系列的设计灵感、工艺创新和市场反馈。贺朝俞全程安静聆听,偶尔在平板上记录什么,眼神专注得几乎令人不适。
"很精彩的设计理念,"当林佳讲完后,他开口评价,"但恕我直言,您的商业布局缺乏系统性。"他示意助理分发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对Lin品牌的市场分析。"
林佳翻开文件,眉头渐渐皱起。这份分析精准得可怕——从目标客户画像到竞品对比,甚至预测了未来三年的流行趋势。最后一页是投资条件:贺氏注资五千万,换取51%股权和产品线决策权。
"这不可能。"林佳合上文件,声音冷了下来,"51%意味着品牌灵魂的丧失。我的设计不会变成流水线上的快消品。"
贺朝俞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商业不是慈善,林设计师。贺氏的投资需要回报保障。"
"艺术与商业的平衡我明白,但这不是平衡,而是吞并。"林佳直视他的眼睛,"您要的不是合作伙伴,而是傀儡。"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贺朝俞的助理们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而小林则悄悄捏紧了手中的笔。
出乎意料的是,贺朝俞嘴角微微上扬:"敏锐的判断。"他站起身,走到那排青瓷前,拿起一只冰裂纹小瓶,"知道为什么宋代官窑如此珍贵吗?"
林佳一怔:"因为工艺失传,存世稀少。"
"不仅如此。"贺朝俞将小瓶对着光线,釉色在阳光下泛出天青色,"当时的工匠不惜砸碎所有次品,只保留完美之作。这种偏执成就了传世之美,但也注定了无法规模化。"他放下瓶子,转向林佳,"您想成为当代的官窑工匠吗?只做少数人拥有的艺术品?"
林佳感到一阵微妙的战栗。这个男人竟能如此精准地切入她内心的矛盾。
"或者,"贺朝俞继续道,"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既保留设计的灵魂,又让它被更多人欣赏。"他从内袋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重新考虑我的提议。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转身离去时,林佳注意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青瓷,眼神中有种难以解读的复杂。
"等等,"她突然叫住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合作,产品线的艺术方向由我全权负责?"
贺朝俞停在门口,侧过半边脸:"商业决策由贺氏把控,艺术创作由您主导——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他顿了顿,"但股权比例不变。"
林佳咬住下唇。这仍然是个苛刻的条件,但比起最初的版本已经多了尊重。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贺朝俞点头,"顺便,您外祖父贵姓?"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林佳一愣:"姓沈,沈墨。怎么了?"
贺朝俞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难以捕捉:"没什么,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家族能培养出您这样的设计师。"
他离开后,小林长舒一口气:"天啊,那人气场太强了。你觉得他会让步吗?"
林佳摇摇头,拿起那张名片。黑色哑光材质,只有简单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头衔。她翻到背面,发现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诗:"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宋代徽宗形容汝窑天青釉的名句。
林佳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不是普通商人会知晓的冷门知识。她快步走到窗前,正好看到贺朝俞坐进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缓缓升起前,他似乎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查一下贺朝俞的家族背景,"她轻声说,"特别是与古玩收藏有关的部分。"
当天晚上,林佳在工作室加班到很晚。她反复翻看贺氏提供的分析报告,不得不承认其中的市场洞察确实精准。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她揉揉太阳穴,目光落在墙上的设计图上。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青瓷之美在于缺陷中的完美,就像冰裂纹。商业亦如此。——H」
林佳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许久。H显然是贺朝俞的缩写。他怎么会知道她正在纠结冰裂纹工艺在量产中的实现问题?除非...
她打开电脑,调出工作室的监控画面,快速回放。果然,下午会议前,贺朝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在她的设计台前停留了片刻。桌上正摊开着冰裂纹面料的研究笔记。
"真是个狡猾的..."林佳喃喃自语,却忍不住勾起嘴角。大多数商人只会看财务报表,而这个人却懂得阅读设计草图。
她拿起手机,犹豫片刻,回复道:「完美的商业计划往往缺乏灵魂,就像完美的瓷器缺乏历史。晚安,贺总。」
发完这条消息,林佳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古老的檀木盒。她轻轻取出盒中的物件——一只残缺的宋代青瓷碗,碗底刻着一个几乎模糊不清的"贺"字。
这是外祖父留给她的唯一一件真品,据说来自一个世交家族。她从未将两者联系起来,直到今天。
窗外,上海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林佳隐约感觉到,她和贺朝俞之间,除了商业谈判外,还有某种更为古老的联系正在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