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不知过了多久,我依稀记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胡医生了。
但这一点儿也不重要了——既然林姑娘说这一点也不重要,那就一定是不重要的。
在这些飞逝的时光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只有和林姑娘有关的那些,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我仍然翻来覆去地看林姑娘告诉我的那些毫无意义的电影,听她介绍的那些毫无意义的歌。
——我用刀片毫无意义地在嘴唇上切开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有一些又流进嘴里,鼻端浮动着熟悉而又毫无意义的腥甜气味。
——我用生理盐水给自己打毫无意义的针。
——我让自己淋毫无意义的雨,吃腐败的毫无意义的食物,忍受毫无意义的痛苦,让自己罹患毫无意义的疾病。
——我毫无意义地站在最高的顶楼上,毫无意义地走上一座桥,毫无意义地凝立在它的边缘,甚至毫无意义地爬上起重机顶端,发着毫无意义的呆。
——每天都和手臂上的鲸毫无意义地对视,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对话。
— 一次又一次,毫无意义地坐在屋顶边缘,双腿在风中毫无意义地晃荡。
——在凌晨4点20分毫无意义地醒来,悄悄跋涉到漫无边际的铁轨上,毫无意义地站着发呆。
——毫无意义地沉默一整天,毫无意义地不和任何人说话。——毫无意义地每天在自己身上切开一道伤口,毫无意义地盯着它,流血,结痂,愈合抑或不愈合。
——我是一条鲸。
……如此种种,漫无边际,它们终于渐渐占据了我的脑海,把其他所有毫无意义的一切都赶了出去。
渐渐的,除了这些……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毕竟只有它们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深刻得仿佛已经成为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不,这么说不对……它本来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尽管我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换句话说,尽管很难以承认,但其实我已经完全地明白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终于有一天,当我再一次来见林姑娘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素来毫无感情的瞳孔中,忽然现出了一抹微妙的亮色。
“你来了。”她朝我点点头,还是笑笑,可这次的笑容和从前都不同,无论究竟在期待着什么,但至少绝对是有感情的。
“我来了。”我点点头,习惯性地问,“今天需要做些什么?”
“在那之前……我们聊聊吧,鲸。”
“好。”我点点头。
恍惚间,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连怎么表示“赞同”以外感情的方式都忘了,除了点点头,再也没有了其他的表情。
林姑娘和我聊起了鲸。
鲸长久地活在宁静至极的深海里,极端宁静,极端黑暗,极端阴沉。人是不能踏足深海的,就连鱼儿都不能,那里是如此的万籁俱寂,寂静得仿佛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鲸落’?”
啊,“鲸落”。
鲸落,当鲸在海洋中死去,它的尸体会缓慢沉入海底,这个缓慢的过程有一个饱含诗意的名字——鲸落(WhaleFall)。
“这样一条鲸的尸体,足以供养一套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长达百年,这是鲸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
林姑娘缓缓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双暗沉如黑洞般无光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她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你还不明白吗?”她指了指我,“掀开你衣袖,看你的手臂。”…啊,是鲸。
……是我。
——对啊,我是一条鲸。
“其实,你知道的,你的一切毫无意义。
“你是一条鲸,只属于寂静无声的海。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你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
“确实毫无意义。
“只有当你死去,尸体缓缓落入最深的深渊之中的这个过程……是你唯一能给这个世界的。
“你是一条鲸。”
少女盯着我的眼睛。
“你的一切……毫无意义。”
……似乎没错儿。
“这是鲸的宿命……已经是时候了,去迎接它吧,我的朋友……”
我明白。是的,她说得对。
“F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