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在纸上画鲸了。

一张又一张，每天都画，每小时都画，画了一张又一张，多到在我昏暗的房间里能砌成一堵墙。

可哪怕我画了这么多，林姑娘却还是不满意。

每次看着她的时候，我就感到目光好像不由自主地深陷入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中去似的。

这真是很荒谬的一件事，虽然是一双好看的眼睛，可那明明又没有任何意义。

我究竟是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本能般地顺着她的话做呢？奇怪……好像是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是一条鲸。

但她却摇头，说：“不，你还不是。”

为什么？

我无法里解一—已经做了那么久，我现经满脑子都鲸，怎么就不是一条鲸？

……你还不是。”然而林姑娘又重复了一语。

声音虽轻，但是斩钉截铁。

“一听着，你还不是一条像……但如果你难备好”是’了.就用刀在腿上刻个‘对’吧。”

不知为何，听到又可以伤喜自己的身体，我要然并没有一当抗拒，反而还有些隐隐的期待。

脑海中，曾经体验过的那种难人带能的快感的佛又件喜案动了。

对了，和“对”比起来，“错”的笔画似乎更多常？一想到这儿，我高兴地问林姑娘：“对了，那如果我没有准备好……就应该刻‘错’吧？”

满心期待着肯定的回答，而林姑娘听了我的话，果然无声地笑起来。

我也笑了。

好高兴。

然而她却说：“不，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是’一条鲸，那就只能在腿上割一刀……是的，只有一刀，一点儿也不能多哦……”

什么，为什么只能有一刀？

不知为何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就仿佛心底期盼许久的玩具突然被剥夺的孩子似的，我感到沮丧无力。

和“一”比起来，“对”的笔画还比较多呢。

……真令人渴望啊。

血的味道，痛的味道。

还是“对”字比较舒服。

我想，我已经是一条鲸了。

“对”。

的确，毋庸置疑。

是的，我是一条鲸。

渐渐的，我把自己的微信、QQ之类一切能够改变的身份，都换成了鲸。

毕竟我是一条鲸。

我应该是我自己。

在无数次重复而毫无意义的深海中苦闷许久后，林姑娘终于对我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她说：“你必须克服自己的恐惧——你是一条鲸。鲸不需要恐惧。”

我觉得她说得对，于是回答：“好。”

“按我说的做……”她看着我的眼睛，双目还是混沌迷蒙，还是空虚得好像没有任何东西。

“好”。

又一个4点20的凌晨，我早早醒来，顶着一脑袋早已习惯的困倦和昏沉，坐电梯爬上了公寓顶层。

按她的要求，越高越好。

34层我想该足够了吧。在这个高度的公寓顶楼，4点20分那漆黑暗沉的星空离我如此之近，就好像从天空缓缓沉落了下来，如同一片颠倒的深海，缓缓地接纳着我，包裹着我……吞噬着我。

天台上的习习凉风，仿佛带着海中腥咸的水汽，仿佛鲸低沉啸声所惊起的，来自深渊的吐息。

我要克服我的恐惧。

我是一条鲸。

鲸不需要恐惧。

是的。鲸不需要恐惧。

我缓缓走到屋顶的边缘，俯身向下看。

稍微有些晕眩，可长久的失眠早已让我习惯了晕眩和昏沉——这没什么可怕的。

和大地之间的距离中充塞着无光的漆黑，可其实拾起头的话，和天空之间的距离不也同样如此？

同样是一无所有的漆黑，天空就仿佛倒过来的深海，大地就仿佛倒过来的天空。

我是一条鲸啊。

鲸就在深海里，又怎么会害怕深海呢？

定了定神，我又一次朝下望去。

……好神奇啊。

真的一点也不可怕了。

眩晕的目光里，渺远的大地时而朦胧时而清晰，一会儿化为天空，一会儿又化为深海。而这份昏沉与晕眩又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切，就仿佛每个凌晨4点20分醒来时，所身处的温暖被窝一般。

被窝里真是舒服啊。

……好想就这么一头扎进被窝去，拥抱那份长久未曾满足过的睡意。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