妧妧看着眼前的簌簌落雪,突然想起最初的世界中,在小学的课堂里语文老师讲解的刘义庆的«咏雪»。
那时候正逢冬日,窗外雪落纷纷,老师说到“未若柳絮因风起”时她不觉看向窗外,书里的诗句似乎与现实生活相连接,她痴痴望着,正如她如今在长白看雪。
真是奇怪……她竟想到这么久远的事了。
身旁传来点动静,妧妧抬眼看去,正是黑瞎子,他还是那副笑眯眯地模样。
最近他倒是挺喜欢往自己身边凑,妧妧后知后觉地想到。
不过见他没说话,妧妧就没准备搭理他,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似乎在观雪。
事实上黑瞎子还真什么都没说,就单纯地陪小姑娘站了一会儿,等到要出发时,妧妧才朝他弯了弯嘴角,说了这么久第一句话:“你也喜欢看雪么?”
黑瞎子神秘莫测地笑笑:“你猜。”
少女忍俊不禁。
***
继续向上攀行,当他们终于越过那条无形的雪线时,视野中开始出现零星的尚未连成片的积雪。
起初只是岩石缝隙或背阴处星星点点的白色。越往高处走,积雪便越厚,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越来越绵密的白毯。
沿途的树木逐渐变得稀少低矮,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嶙峋突兀的岩石。
陈皮阿四拄着拐杖,眯眼打量着周围的地貌,沙哑地指出:“瞧这些痕迹,这附近早年应该进行过大工程。”
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已然置身于一片银白的世界之中。
目之所及,天地皆白,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
地上的积雪厚得惊人,完全无法辨认路径,全靠向导顺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凭借经验和记忆,为后面的队伍“开”出一条雪道来。
就在此时,原本还算平缓的风势骤然加大,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顺子勒住马,抬头仔细观察着天空中铅灰色仿佛在不断堆积压低的云层,眉头紧锁。他转过身,对众人说道:“看这天色,怕是要起大风了。要不……咱们今天就走到这儿吧?看看雪山,也算过瘾了。再往上,风险就大了。”
陈皮阿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朝冻得发红的双手呵了几口热气,缓缓地摆了摆手,示意队伍暂且停下休息。众人便纷纷找个相对背风的地方,掏出干粮和水壶,草草填饱肚子。
几个耐不住性子的人,趁机在附近走动,想看看这雪线之上的风光。
他们此刻正位于一道低矮山脊的顶端。
从这里向下俯瞰,可以清楚地看到来时穿行而过的那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此刻已变成一片墨绿色的绒毯,铺陈在下方。
陈皮阿四极目远眺,枯瘦的手指忽然指向下方一大片明显比周围稀疏树木也矮小许多的洼地,对围拢过来的几人说:“古时候修建大型陵寝,讲究就地取材。你们看那片林子,明显比旁边的稀疏很多。百年以前,肯定曾被大规模砍伐过。”
他顿了顿,拐杖点了点脚下的山体:“而且,咱们这一路上来,虽然步履维艰,却没遇到什么真正无法逾越的天堑险阻。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附近的山体,在过去很可能被人为地大规模修整过,为了方便运输或施工。咱们的大方向没错,还得继续往上走。”
叶成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老爷子,这横山山脉十几座山峰都连在一块儿,咱们从这儿上去,可怎么找那具体的地方啊?”
陈皮阿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笃定道:“边走边看。龙脉汇聚的龙头所在,必有异象显化。地脉运行,有其停顿凝聚之处,那便是我们要找的穴眼。这一带山虽多,但真正的地脉主干只有一条。我们此刻,正是沿着这条地脉在走,不怕找不到,顶多多费些时日罢了。”
吴邪顺着陈皮阿四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片大同小异的树林和白雪覆盖的山坡,实在瞧不出哪里“稀疏”哪里“茂密”,更遑论分辨什么“地脉”了。
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在这些真正的老江湖面前,确实还是个门外汉。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张起灵的反应。却见小哥独自站在稍远一些的雪坡边缘,目光沉静地望向更前方更巍峨的雪山群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在凝神思索,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隐隐担忧。
吴邪知道,即便去问,多半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那点刚升起的想讨教的心思便又熄了下去。
他转回头,见妧妧正安静地站在一旁,便走到她身边,寻了些轻松的话题,跟她讲起自己小时候从爷爷的笔记或口述中听来的关于各地山川风物的奇闻异事,试图驱散些周遭的肃杀与寒冷。
顺子听陈皮阿四说还要继续往上走,不由得叹了口气,摇头道:“再往上,马就骑不得了。得换马拉的雪耙犁才行。”
他解释道,长白山的冬季,其实在某些方面反而“方便”——只要不是遇到暴风雪,使用特制的马拉雪耙犁,几乎可以到达任何马匹能抵达的地方,甚至在更深的积雪中行进得更稳当。
但他再次强调:“不过,一旦风真的刮大了,所有事情都必须听我的。我说必须撤回,就绝不能有任何犹豫和异议。”
吴邪等人纷纷点头应允。
他们将行李从马背上卸下,重新捆扎到带来的雪耙犁上。
一切准备停当,顺子甩了个清脆的鞭花,吆喝一声,在前面驾驭着领头的耙犁开道,后面的马匹自动排成一列,乖乖跟在后面。一行人便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上飞驰起来。
刚坐上这新奇玩意儿的时候,感觉还挺有趣,有点像在公园里坐狗拉雪橇,只是规模更大,速度更快。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不知是因为越来越凛冽的寒风直接刮在身上,还是因为在耙犁上无法自由活动气血不畅,身体的末梢——手指脚趾耳朵脸颊——开始感到一阵阵刺骨钻心的寒冷。
那寒意迅速蔓延,仿佛要抽走所有的热量和知觉,人好像渐渐地,对四肢失去了控制,变得麻木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