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一边小心地控制着马匹,将怀里的少女护得更周全些,一边顺着胖子示意的方向,透过稀疏林木的间隙,朝下方湖边望去。
只见那片蓝宝石般的湖畔,此刻已变得熙熙攘攘,目测聚集了大约三十多人,马匹更是多达五十余,俨然是一支规模远超他们的庞大马队。
那些人正在湖边忙碌地支起帐篷,看样子是打算在那里扎营过夜。
人群之中,一个动作利落的女人格外显眼,她正在调试一个看起来像是雷达的装置。
吴邪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仔细看去,心头顿时一沉,那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在海南西沙打过交道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阿宁。
他低低骂了一句,只觉得晦气。
这女人出现在这里,恰恰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断:三叔处心积虑想要拖延阻挠的另一批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一伙。
只是他想不通,一个主要业务似乎是打捞沉船的公司,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深入内陆,跑到这冰天雪地的长白山来?
妧妧明显听到他说的话,微微撇了头看他,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泛着潋滟的光泽,她眨了眨眼,水波便破溅,“吴邪,发生了何事么?”
吴邪看着她,神情又温柔下来,他安抚道:“没什么,就是……下面有认识的人。”可能来者不善这句他没说出来。
一旁的华和尚也注意到了下方湖边的动静,脸色变了变,转头低声请示陈皮阿四:“四阿公,下面那帮人……咱们怎么应对?”
陈皮阿四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苍老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浮起一丝近乎轻蔑的冷笑,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来得正好。说明咱们的路子没走岔。甭管他们,继续赶咱们的路。”
吴邪重新举起望远镜,在下面那群人中仔细搜寻,并没有发现三叔的踪影。
不过,如果三叔真的落在了对方手里,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行动自由,很可能被关押在某个帐篷里。
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下方队伍中,几乎有一半的人都背着老式的五六式步枪。他还看到了卫星电话和一些看起来颇为先进的探测设备,与对方科考或探险的外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胖子看着那些步枪,眼睛都有些发直,又想起之前陈皮阿四坚持不购置武器的决定,忍不住对老爷子嘟囔道:“我说老爷子,您之前说啥也不让弄点防身的硬货。现在可好,人家那可是荷枪实弹,明晃晃地撵上来了!真要狭路相逢交了火,咱们拿什么招呼人家?难不成真用您让准备的那些脸盆当盾牌,甩卫生巾抽他们脸?”
这话把黑瞎子逗笑了,笑得实在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嫌疑,由于他突兀的笑声,一时间众人都朝他看过去。
胖子这人一向跟他不对付,见他笑以为是嘲笑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就阴阳怪气他:“哟,黑爷,怎么着,您是有什么高瞻远见不成?”
一旁的吴邪听了这话愣了愣,随即就忍着笑意,毕竟胖子这大老粗的外表说出那么文绉绉的成语,还是让人感到有些滑稽的。
黑瞎子嘴角挂着笑,根本没被胖子的话激到,道:“高瞻远见算不上,不过老爷子既然不要买枪,心里肯定是有把握了。”
这话倒是让陈皮阿四有些意外地侧目看了黑瞎子一眼。老爷子脸上皱纹舒展了些,带着点“你小子还算明白”的神色,对着胖子甩了甩手,哼笑道:“他这话在理。干咱们这行当的,从来不是看谁人多枪多。等过了雪线,你们自然就晓得,跟着我这把老骨头,没错。”
胖子听了这话嘟囔了几句也没开口了。
吴邪他们这番对话,基本上都是用夹杂着长沙杭州等地口音的方言进行的,除了偶尔对妧妧说话时会换成普通话。
向导顺子汉语本就磕磕绊绊,自然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不过他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做向导这些年,早就学会了非礼勿听。
这一带活动的,除了像他们这样的“游客”,还有从韩国过来搞民族朝圣的,甚至可能有偷猎者。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说不定哪句话听进耳朵里,就招来灭口之灾。
队伍继续向上攀行。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些破败不堪的木头房子,歪斜的铁丝网门上,依稀还能辨认出“祖国领土神圣不可侵犯”的红色标语,字迹已斑驳褪色。
顺子告诉他们,这里以前是雪山前哨站的补给点,后来边界经过多轮谈判调整,附近的几个哨所都迁移了位置,这里也就荒废下来。
雪线之上,原本的几个高海拔哨站如今也空无一人,如果他们继续往上,或许有机会看到。
当夜无话,众人就在这废弃补给站的破房子里,凑合着度过了一晚。
第二天天色微明,一行人便起身继续赶路。顺子心里有些犯嘀咕,很少有“游客”像他们这样拼命,天不亮就急着往更冷更险的雪山上钻。
不过收了钱,就得办事,他也不好多问,只是尽职地在前头带路。
起床时,外面已经开始飘雪。气温骤降,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衣物往骨头缝里钻。
队伍里几个南方来的,除了胖子和似乎格外耐寒的叶成,其他人都被冻得脸色发青,手脚僵硬,动作都不利索了。
妧妧自来这里还是头一次见下雪,不由走了出去,站在木门前看着那雪繾婘落下。
四周完全静静的,雪落是无声的,只有你自己听去,才有可能听到雪落在枝丫上,被积雪掩盖的树杈不堪重负,“嘎吱”一声,那是它断了。
她伸出手来,皓腕似凝着霜雪,白的晃眼。
她接住了一片雪花,这雪花几乎像是顿在她的掌心,并没有化。
她看着这小东西好一会儿,才缓缓握成拳,那一丝丝的冰凉是如此微不足道。
松开手,晶亮的水渍在手心顺着纹路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