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这边刚认出那被夹在便衣中间形容有些狼狈的光头正是楚哥,对方那双原本还在四处乱瞟的眼睛,也恰好扫过了他们这个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楚光头原本灰败的脸上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激动,他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铐在一起的双手奋力抬起。
“在那儿!快!人在那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近乎荒诞地印证了某个晦涩的哲学命题——当你心怀忐忑地窥探深渊时,深渊未必会回以凝视,但它可能冷不丁地,朝你扔出一块沾着泥的砖头,并附带一声响亮的指认。
吴邪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愣住了。
他甚至无暇去思考楚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楚哥扬起的手腕上,那里,一副明晃晃的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金属光泽的手铐,正紧紧地箍着那双曾经在茶桌上为他斟茶倒水运筹帷幄的手。
我靠!
这才分开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两天光景!这位在长沙地界上也算有头有脸被潘子评价为“绝对靠得住”的楚老板,怎么一转眼,就落到了这般田地,成了戴着手铐被便衣夹在中间的“货”?
“操他祖宗十八代的!”
几乎在楚光头指认的同时,潘子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而狠戾的怒骂。
他反应快得惊人,骂声未落,一把薅住还在发懵的吴邪的后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低吼道:“跑!”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跳而起,不顾一切地转身向后冲去。
身后,那几个原本还在人堆里逡巡的便衣,以及门口制服警察的注意力,瞬间被楚光头的指认和他们的异动吸引,呼喝声立刻炸响:“站住!别跑!”
慌不择路,连滚带爬。
他们撞翻了横在过道里的破旧行李,推开了几个挡路的旅客,在一片惊叫和咒骂声中,拼命朝着候车厅深处挤去。
潘子显然对这种混乱中的奔逃极有经验,他冲在前面,所过之处,人群竟下意识地纷纷避让开一条缝隙。
然而,轮到吴邪通过时,情况却截然不同。
或许是潘子那股亡命徒般的凶狠气势已经过去,又或许是吴邪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慌与茫然,看着就比潘子“好商量”得多,那些刚刚被冲开的人群立刻又合拢起来,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故意朝他这边挤了挤,似乎想看看这个被警察追的年轻人到底什么模样。
吴邪心里又急又怒,几乎要骂出声来。
这叫什么事?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看起来就这么像软柿子吗!
眼看前方的人墙越来越厚,几乎要将他彻底堵死,而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迫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风声。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裂声,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是玻璃碎片稀里哗啦坠落的声响。
候车大厅靠近他们这一侧的一盏老旧日光灯管,毫无缘由地突然炸裂,碎片和粉尘簌簌落下,引起下方人群一阵惊恐的骚动和躲避。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追击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
“啪嚓!啪嚓!啪嚓!”
惊恐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嚎声男人的怒骂声女人的惊呼声……各种声音瞬间沸腾交织爆炸,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乱海洋。许多人本能地朝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入口方向涌去,人流的走向瞬间变得无序而狂暴。
吴邪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混乱弄得一怔,但求生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趁着旁边两人下意识抱头蹲下的空隙,猛地一矮身,像条滑溜的泥鳅般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然后凭借着对刚才环境的模糊记忆,拼命在混乱拥挤尖叫不断的人堆里左冲右突,试图找到一个暂时能遮蔽身形的角落。
就在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精准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猛地拉向一边,扯进了一排背对混乱暂时无人注意的候车椅后面。
吴邪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正是满脸尘土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潘子。
潘子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着不远处一个挂着“工作人员通道”牌子的侧门快速一点,又做了个沿着铁轨走的手势,意思是:别在这儿耗了,赶紧从那边溜,沿着铁路线先离开车站范围。
吴邪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但潘子的意思他看懂了。
然而,一股更强烈更尖锐的情绪瞬间压过了逃命的冲动。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猛地摇头,声音因为焦急和愧疚而发颤。
“不行!潘子,我不能就这么走!”他死死抓住潘子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妧妧……妧妧她还在这里面!是我把她弄丢的!就在刚才……就在那人挤过来的时候!我……我得回去找她!我必须找到她!”
潘子看着吴邪这副失魂落魄眼睛里几乎要沁出血丝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也试图安抚:“小三爷,你先别急成这样!妧妧妹子那么大个人,又机灵,走丢倒不至于,可能只是被人流冲到别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头顶上,那场诡异的“灯光爆破秀”似乎进入了高潮。
“啪!啪!啪!啪——!”
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响亮的爆裂声接连炸响!至少又有五六盏日光灯同时熄灭碎裂!更多的玻璃碎片如同冰刃般倾泻而下,打在椅背上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整个候车大厅大片区域的光线骤然降至最低点,几乎只剩下远处入口和个别角落还有零星的光源。
黑暗和未知放大了恐惧,人群彻底失控了,哭喊声推搡声物品倾倒声混作一团,更多的人像无头苍蝇般朝着他们认为光亮安全的出口涌去,形成一股股混乱的逆流。
潘子脸色一变,知道再待下去,别说找人,自己都可能被这彻底失控的人潮踩踏或者挤散。
他不再废话,猛地一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硬生生扯着还在试图张望寻找的吴邪,顺着那股涌向侧门方向的人流,身不由己地被推挤了出去。
两人狼狈不堪地挤出了那扇小门,重新呼吸到室外冰冷但相对清新的空气,但耳边依然能听到候车厅内传来的鼎沸人声。
他们沿着建筑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远远地,就看到胖子在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角落后面,正焦急地朝他们打着手势,示意他们过去汇合。
吴邪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还想问潘子刚才没说完的话,想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关于妧妧的线索。
就在这时。
一道颀长沉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阴影里转了出来。是张起灵。他步伐依旧平稳,脸色依旧淡然,仿佛刚才候车厅里那场惊天动地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焦急的吴邪,都在瞬间凝固了,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怀里,或者说,落在他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半扶半揽着的那个纤柔身影上。
浅色的羽绒服,散落下来的乌黑长发,还有那张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精致得惊心动魄的侧脸……不是妧妧又是谁!
其余几人也注意到了,一时间看吴邪的目光活像被绿了一般。
胖子这人混不吝的,平时最喜欢的就是作死,见张起灵这样,打趣道:“行啊,小哥美人在怀啊。”
这只是一句调侃,其他人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即使这场景看着是暧昧了点,胖子也知道,就是占个口头便宜罢了。
没想到张起灵竟然回答了这话,他神情淡淡道“刚才情况紧急。”
哎哟?
能让这位开口说话,一时间众人目光敬佩地看向胖子。
“妧妧……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有没有吓到?”
吴邪的视线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过,确认没有明显的伤痕或狼狈。
妧妧似乎这才完全从刚才的混乱和颠簸中回过神来。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像蝶翼般颤动,然后对着吴邪,抿唇露出了一个清浅却柔软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吴邪。别担心。”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身旁沉默伫立的张起灵,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多亏了……小哥及时出现。”
不等吴邪作何感想,又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你方才为何不来找我?……”
吴邪一时有些慌张,连忙解释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