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时光,依旧在纸牌的翻飞与零散的闲聊中缓慢流淌。
漫长的旅途仿佛没有尽头,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看久了也觉乏味。
除了打牌,似乎也寻不到更好的法子来对抗这车厢里黏稠的近乎凝固的时间。
胖子是牌桌上的主力,吆五喝六,唾沫横飞,潘子偶尔插科打诨,心思却总有一半分在外头。
吴邪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少女。
而张起灵,大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就这样,白日的天光逐渐黯淡,最终被深沉的夜色全然吞没。
当列车广播里传来即将停靠“山海关”站的提示音时,已是将近午夜时分。
山海关,这名头听起来极是响亮,“天下第一关”,锁钥两京,雄镇万里。
不过胖子在一旁咂咂嘴,嘀咕说现今能瞧见的大多是后来重修的样子货,真正古旧的砖石早埋进了岁月里,成了招揽游人的幌子。
他们需要换乘的下一班车,还得等上将近两个钟头。
胖子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撺掇,说反正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溜达出去,远远瞅一眼那关城的轮廓,也算没白来一趟。
吴邪心里微微一动,有些被说动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征询妧妧的意见,却见小姑娘倚在窗边,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长睫低垂,仿佛被这冗长的旅程耗去了不少精神。
他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兴致,立刻便消散了。
“算了吧,”吴邪对胖子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这都什么时辰了,外头乌漆墨黑的,连个月亮影子都没有,去看什么?看黑影憧憧么?还不如老实待着。”
于是,一行人只得跟着同样需要中转的操着各种口音的旅客,汇入一股更大的人流,涌向灯火通明的车站候车大厅。
时近春运,车站里早已是人满为患。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各种食物汗液还有陈旧行李混杂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长椅上挤满了人,更有不少裹着铺盖卷直接睡在地上的,将本就狭窄的过道占去大半。
他们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缓慢挪动,生怕一个不留神踩到谁。
妧妧将那条厚厚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这层柔软的屏障,既隔绝了外界那些过于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也稍稍过滤了令人不适的空气。
然而,先前的那点困倦,此刻早已被周遭鼎沸的嘈杂与浑浊的气息驱赶得一干二净。一种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烦闷,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吴邪走在她身侧,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微微侧身,低下头想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就在他刚开口,话音尚未成句的刹那——
一股突如其来的蛮横的推力从侧面猛然袭来!
那力量极大,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后面的人不顾一切地推挤向前。
吴邪下意识地攥紧了牵着妧妧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而,在这如同失控潮水般的人流冲击下,那点紧握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只觉手上一空,掌心那微凉的柔软的触感瞬间消失。再抬眼时,眼前只剩下攒动的人头和陌生的背影,方才还近在咫尺的那抹身影,已然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不见踪迹。
“妧妧!”吴邪心中一慌,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可他的呼喊立刻被更大的嘈杂声浪淹没。他试图逆着人流往回挤,却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可能的方向被人海彻底覆盖。
懊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愤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分不清这怒火是针对自己的疏忽,还是这混乱不堪的场面。
另一边,胖子被人狠狠踩了几脚,正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粗俗的字眼在污浊的空气里炸开,听得人脑仁发胀。
吴邪心头火起,正想让他闭嘴,潘子却猛地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同时用力将他往下一带。
吴邪猝不及防,被按得半蹲下去,挤在几个坐在行李上的旅客之间。
心头的火气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醒的疑惑。他听见潘子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紧绷:“有雷子!别抬头!”
雷子?
吴邪心中一凛,立刻顺着蹲下的姿势,假装整理鞋带,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向候车厅入口处。
果然,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站在那里,正挨个检查旅客的身份证件,旁边还跟着几个协勤人员。
他稍稍松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杭州话对潘子低语:“没事吧?就是例行查身份证,咱们身上又没带那些家伙,也没被挂上号,怕什么?”
潘子没回头,下巴朝人堆里几个看似普通但眼神却不断逡巡扫视的男人方向极其轻微地一点:“门口那是幌子,真格的在人堆里,分明是在筛找什么人。把头埋低些,别给盯上。”
吴邪心中一跳,依言将头垂得更低,却忍不住又飞快地抬起眼皮,朝潘子示意的方向闪电般瞥去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那几个人影晃动,其中似乎夹着一张……略有印象的面孔?他凝神细看,待辨认出那人模糊的侧脸轮廓时,不由得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
几乎就在吴邪与妧妧被冲散的同一时刻,被人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向前移动的妧妧,也隐约听到了那声带着急切的呼唤。
她回过头,视野里却只有密密麻麻表情各异的陌生人脸,哪还有吴邪的身影。心头的烦闷顿时又添上了一层无着无落的焦躁。
拥挤中,原本裹得严实的围巾被蹭得松脱开来,软软地搭在颈间,再也无法遮掩她的容貌。
几个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她,彼此交换着下作的眼色,借着人流的晃动,竟试图凑近过来,脏污的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衣袖。
然而,那几只不怀好意的手并未能真正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的手,从旁侧伸来,于方寸之间,精准地格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意图。
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握住。那掌心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与此同时,一个清泠泠的仿佛玉石相击的男声,贴着她的耳际响起,音量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随我来。”
她抬起眼帘,循声望去。映入眸中的,是一张清俊而沉静的侧脸。头顶苍白刺眼的日光灯洒下冷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更衬得他眉眼深邃,神色淡然无波,仿佛周遭这片混乱的泥沼与他全不相干。
“……小哥?”她认出了来人,轻声唤道。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脸上,依旧冷静地扫视着前方涌动的人潮,仿佛在判断最合理的路径。
说来也怪,他所到之处,那些拥挤推搡的人群,竟像是无形中被他周身某种清冷疏离的气场所慑,或是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线可供通行的缝隙。
他带着她,步履看似平缓,却异常顺畅地穿行于这令人窒息的拥挤之中,远离了方才的是非之地。
妧妧被他牵着手腕,微微仰头,盈盈目光落在男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沉静的眉眼上。
忽然,她嫣红的唇边绽开一抹极清浅却足以令周遭黯淡的笑靥,声音轻软,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你又帮了我一次呢。”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有清澈的秋水漫过青石,潺潺注入人的心田,语气里添了几分纯然的好奇与直白:“可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前方的人流似乎松动了一些。张起灵脚步未停,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沉默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一个简短的名字,随着微凉的空气,送入了她的耳中。
“……张起灵。”
他的话音里似乎有刹那的凝滞,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少女闻言,那双总是蒙着淡淡雾气般的眼眸,倏然弯成了两弧新月,她轻轻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张……起……灵……”
随即,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再次落回他沉静的侧脸,吐字清晰,声音依旧娇软,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我唤作妧妧。”
“你……可要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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