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妧妧精神尚可,便安静坐在一旁看他们打牌。
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眨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目光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牌上,带着点纯粹的好奇。
可就是这么个安静的看客,却让牌桌上的气氛莫名变了。几个大老爷们出牌都慎重了几分,吵吵嚷嚷的声量也低了,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幅美人观牌图。
牌局间隙,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至今未归的陈皮阿四身上。
“那老爷子,”胖子朝门口努努嘴,声音压得极低,“瞧见没?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我跟他搭话,他就撩眼皮嗯一声,车开就往外蹽,影子都摸不着。三爷这回请的,到底是尊什么佛?”
潘子呷了口茶,面色也凝重几分:“九十多岁了,道上名头响得很,是尊惹不起的佛。我就怕他这身子骨,上山不是给咱们添累赘么?”
胖子一听“九十多岁”,眉毛拧成了疙瘩:“不是吧?带这么位老祖宗爬雪山?到时是他照顾咱们,还是咱们给他抬上去?要我说,万一不行……”
他后半句带着狠劲的话还没吐出口,潘子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神警惕地扫向门口:“嘘!祖宗!嘴上把点门!那是什么人物?耳朵灵着呢!没到地头就把咱们算计进去,你哭都没地儿哭!”
妧妧原本正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闻言,轻轻抬起头,望向吴邪,眸中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吴邪,那天在茶馆,让你看地图的,是不是就是这位老先生?”
她声音不大,却让正在低声争执的胖子和潘子同时住了口,一齐看向她。
吴邪被她一问,也想起了茶馆里那惊心动魄的风水局,以及老头子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痕。他点点头:“是他。我也奇怪,这样的人物,按理说前呼后拥,怎么会单独来夹我们这趟喇嘛?就不怕……”
“怕什么?”潘子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行里人的笃定,“既然接了帖,就是认了这趟活的规矩。管他是龙是虎,眼下都得盘着。三爷既然点了他,必有深意。咱们只管提防着,别让他把咱们盘进去就行。”
胖子依旧不满,嘟囔道:“深意?别是给咱们招祸的深意!要我看,这种老妖精……”
他话音未落。
上铺一直仿佛沉睡的张起灵,毫无征兆地动了。
一只手倏然探下,并非攻击,只是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潘子还想继续说话的肩膀上。
潘子猝不及防,“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妧妧也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望去。
她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撞进了那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眸里。
那眼睛极黑,极深,像是封存了亘古寂静的寒潭,无波无澜。
可就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那潭水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轻轻荡开了一瞬。
少女脸上没有什么惊惧,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长睫下的眸光清澈见底,带着一丝纯粹的探询,静静地回望他。
张起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缓缓收回了手,重新合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以及打断潘子说话的举动,都只是众人的错觉。
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
只剩下火车行驶时,那规律而永恒的“哐当”声。
胖子看看重新入睡的张起灵,又看看一脸懵的潘子,最后目光扫过神色平静的妧妧,挠了挠头,把嗓子里剩下那些抱怨,全都咽了回去。
这趟车,坐得可真他娘的邪性。
妧妧打完这友好的“招呼”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吴邪那边情况。
潘子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肩膀,脸色有些难看。
他显然对张起灵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没什么好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不那么好听的话。
就在这时。
车厢门被推开了。
陈皮阿四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走得很稳,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车厢内的每一个人。
牌桌旁的几个人动作都是一顿。
胖子手里捏着的牌僵在半空。
潘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邪下意识挺直了背。
那感觉,就像学生时代在课堂上搞小动作,忽然听见班主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陈皮阿四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掠过。
他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步履蹒跚却异常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