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吵吵嚷嚷,更显得吴邪和老海这张小桌异常安静。
只有老海苍老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流淌着,将一段尘封在西南密林深处的往事,缓缓铺陈在吴邪面前。
故事里的陈皮阿四,正值壮年,心狠手辣,艺高人胆大。
面对那具情况有些异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的躯体,寻常人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可他不是寻常人。
他陈皮阿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能活下来,靠的就是一股子比别人更狠更快的劲儿。
他从小信奉的道理就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管遇到什么古怪,等对方先动了,往往就晚了。
心里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手上动作已经跟上。
没有半分犹豫,更不带一丝迟疑。他手腕一翻,指缝间早已扣住的几颗乌沉沉的小铁珠,带着风声,“啪啪啪”接连打了出去!
目标不是别处,正是那团看起来不太对劲的腹部!
不管里面是什么。
先动手再说。
这是他在无数次危险中总结出的经验。
铁珠是他用特殊手法打出,力道不小。此刻打在那早已不太结实的部位,效果明显。只听几声闷响,那躯体就掉了下来。
躯体在冲击力下,歪倒在一旁。
就在歪倒的一瞬间,陈皮阿四眼神一凝。
他看见那断裂的地方,并不是想象中的样子,而是涌出了一些看起来很粘稠的液体。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液体里好像有很多小小的半透明的东西。
而在这团东西四周,内壁上还挂着一些他认得出的东西——
那是蜂巢一样的结构!一片片的,牢牢附在那里。
紧接着,从躯体那断裂的地方深处,猛地响起一阵低沉密集的“嗡嗡”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
一大团黑压压的影子,从那断口处“嗡”地涌了出来!
是地黄蜂,一种很凶的有毒的蜂!
陈皮阿四心里暗叫不好,脸色变了。
真倒霉!
原来是这种毒蜂,不知怎么的,把这深山里的躯体当成了做窝的地方,直接在躯体里面安了家。
难怪肚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那根本不是别的,是很多蜂在里面!
眼看着那团由无数毒蜂组成的黑雾越来越密,嗡嗡声吵得人耳朵疼,像一片乌云朝他扑过来!
陈皮阿四急中生智!他猛地蹲下身,飞快地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那把常用的折叠小铲,甩开铲头,对准地上那滩黄稠的东西和还在不断涌出毒蜂的断口,用尽力气,从旁边铲起一大块湿泥,狠狠盖了上去!
湿泥带着力道,盖住了大半截断口,将不少刚刚涌出的毒蜂,连同那些黏稠的东西,一起封在了里面!蜂群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这一下为他争取到了时间。陈皮阿四丝毫不敢停留,转身就跑!
也顾不得辨别方向,朝着记忆中进来的方向没命地冲去!
已经冲出来的那部分蜂群,立刻被激怒,紧追不舍。陈皮阿四一边跑,一边挥舞脱下来的外套,拼命驱赶围绕在头顶的毒蜂。
耳边全是翅膀震动的声音。他慌不择路,在地下错综复杂的通道里乱窜,好几次差点撞上东西或绊倒。
幸亏他反应快,那一铲子泥盖得及时。
追出来的只是先头的一部分。饶是如此,仓促间还是被几只蜂蜇中,手臂脖子上传来几下刺痛。
他知道这种蜂厉害,心里暗暗着急,脚下却不敢慢。
等他终于感觉身后的嗡嗡声渐渐远去消失,自己喘得肺疼,不得不扶着冰冷的石壁停下来,大口喘气时,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什么地方了。
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岔道,比之前更窄,也更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陈皮阿四喘息稍定,这才感觉到被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热辣辣的胀痛。他咬着牙,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看身上。还好,只被蜇了几下,位置不算要紧。
他小心地把扎进皮肉里的蜂刺,一根根拔出来。每拔出一根,都疼得他吸口气。
一边处理,他心里一边还在奇怪。这种蜂他见过,通常喜欢在干燥的地方做窝,怎么会钻到……那里面去?
但转念一想,这是在广西云南交界处的深山老林,十万大山深处,这种地方,古怪的事情太多了。
有些现象根本说不清。
他只能自认倒霉。
简单处理完,又从包里翻出点随身带的药膏抹上,陈皮阿四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这里显然不是他进来的那条主道。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他忍着身上的不适,小心翼翼地沿着岩洞摸索前进。
走了好一会儿,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入,空气也清新了些。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手脚并用地翻过一堆乱石形成的小坡,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的景象就让陈皮阿四整个人愣住了,站在原地。
前面小坡的根部,紧贴着岩壁,竟然倒着一座……巨大的石塔!
那塔显然年代很久了,大部分塔身已经被掩埋在落叶泥土和藤蔓之下,只露出小半截残破的基座和一截倾斜的塔身。
从露出的部分判断,塔身好像是六角形的,原本应该很高,但现在塌了大半,碎裂的石块和朽木散落得到处都是,和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塔的样子很古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不太常见的雕刻痕迹,但已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地方?深山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座倒塌的古塔?
老海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粗茶,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吴邪没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目光却低垂着,落在老海带来的那份折叠起来的旧报纸上。
报纸摊开的一角,露出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那条造型奇特的铜鱼静静地躺着,鱼眼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圆点。
老海放下茶杯,舔了舔嘴唇,继续讲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外头忽然有晃动的火光透进来,还有人声隐约传来。
陈皮阿四心里一惊,立刻警惕地伏低身体,借着残破塔身的阴影藏好,同时小心地探头朝光源处望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慌不择路,竟然从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和石块半掩着的断墙里撞了出来!
而那断墙的后面,黑黢黢的,显然连着他刚刚逃出来的那片地下空间——原来,那地方的入口,就藏在这面倒塌的古塔断墙里面!
还没等他细想这其中的关联,几把冷冰冰的带着当地特色的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同时,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只从下面带上来的小盒子,也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陈皮阿四此刻体力早已耗尽,身上带伤,又刚经历过蜂群追赶,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面对几个显然早有准备、身手不弱的当地人,他根本无力反抗。踉跄着被推搡了几步,后膝弯被人踢了一脚,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
他喘着粗气,勉强抬起头。
火光摇曳,映照出几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怒意的面孔——正是之前被他用计骗下洞去探路、然后他自己趁机溜走的那几个人!
为首的苗人首领脸色铁青。
看他们这架势,显然是在下面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反而发现自己被耍了。
陈皮阿四心里一沉。
这下麻烦大了。
那苗人首领看都没看他,先是将夺过来的小盒子拿在手里,凑到火把下看了看。盒子做工精致。
他又看了看断墙后面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转向旁边一个脸上有刺青的苗人,抬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同时,他用当地话,飞快地说了几句。
陈皮阿四虽然听不懂全部,但他在广西一带待过多年,对当地一些手势和词汇有点了解。
看到那个手势,再结合对方冰冷的表情,他心里猛地一凉!
他在广西待过,知道那手势大概是什么意思。
那是要行私心!
那个脸上有刺青的苗人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不是金属做的、边缘很锋利的薄片刀。他蹲到陈皮阿四面前,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当地话,开始厉声问话。
陈皮阿四此刻确实喘得厉害,一半是真的累,一半是装的。
他故意把喘息声加重,还不停地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一边咳嗽一边摆手,装成说不出话的狼狈样子,想拖延时间。
那几个苗人看他这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另外几个好奇的苗人,则举着火把,朝那断墙后的黑洞里张望。
陈皮阿四一边装虚弱,一边偷偷观察。
他缓了几分钟,发现没什么别的东西追出来,心里稍微定了点。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腿恢复了些知觉,体力也恢复了一点点。
他看见两个苗人似乎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准备按住他。
他知道,再不反抗,就真的完了!
陈皮阿四咧了咧嘴。
他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绷紧!一直垂着的手,闪电般扬起!
“啪啪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