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划着圈。老海的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个年代久远的老故事,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旧气。
七四年。
陈皮阿四。
那时候他还没瞎。
老海说,那几年世道乱得很。陈皮阿四身份不干净,早年在旧军队里待过,后来又当了几年山匪,解放后一直没个正经名分。那种年月,这样的人要是被抓到,下场不会太好。他只能躲在广西一带的深山老林里,连县城都不敢轻易进去。
早几年破四旧,外头砸得厉害,古迹毁了不少。陈皮阿四在广西辗转了好些地方,那里自古不算中原腹地,古墓本来就不多,他那几年倒也还算安分。
可事情就出在那年秋天。
他在驾桥岭一带盘货,跟几个当地苗民喝酒。那几个人喝多了,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起猫儿山那边有座古塔塌了,动静大得很,连带着地都陷下去一大块。塌的那天夜里,附近村子好多人听见一声怪叫,凄厉得不像人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陈皮阿四一听就觉得不对。
猫儿山他去过不止一次,那边的庙宇塔楼修得都很扎实,没道理说塌就塌。
仔细一问才知道,那塔不在猫儿山主峰,而是在旁边一条叫“卧佛岭”的山脉深处。
那地方很怪。
四周全是村落,围着一块十几平方公里的洼地。洼地在悬崖下面,落差有上百米,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树冠,遮天蔽日的,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村落和洼地之间没有路,想下去得用绳索。
当地人说,底下肯定有别的出口,可植被实在太密了,人在里头走都费劲。以前有下去打猎采药的,好些人就没再上来。时间久了,就没人愿意往那儿去了。
那座塔就修在洼地正中央。
平时从悬崖上往下望,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塔尖从树冠里冒出来,还爬满了藤蔓植物,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苗民说,他们祖上十几代就知道那儿有座塔,但从没人下去看过。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直到那天突然一声巨响,出来一看,塔尖没了,才知道塔塌了。
关于这塔,当地还有些老话。
说那是古时候一位高僧修的,为了镇住底下的妖物。现在塔一倒,妖物就要出来了。夜里那声怪叫,就是妖物挣脱束缚的动静。
陈皮阿四听完,心里琢磨开了。
塔的位置。
夜里的怪声。
这里头好像有点什么别的东西。
老海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
吴邪没催他。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黄。
老海抹了抹嘴,继续往下讲。
陈皮阿四到底年纪不小了,在底下转了一圈,觉得有些气短。正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忽然眼角瞥见旁边那面爬满藤蔓的石墙,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风刮的那种动。
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他一个激灵,翻身就滚了出去,手里同时翻出一颗铁弹子。回头一看,只见裹着石墙的藤蔓草叶里,隐约露出一具苗人打扮的尸体。
尸身已经干瘪得差不多了,像风干的腊肉。可古怪的是,那尸体的肚子竟然在微微鼓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
陈皮阿四什么人。
死人粽子见得多了,自己手上的人命也数不清。看见是具尸体,心里先松了一半。还暗骂了一句,哪儿来的倒霉鬼死在这儿,都成鱼干了还吓唬人。
想归想,他手里的铁弹子还捏着。这一手是他从小练出来的绝活,又快又准,寻常人还没看清他动作,眼睛就已经瞎了。
他盯着那尸体看。
看那身苗人装扮,死了少说也有好几年了,衣服破破烂烂的,亏得给藤蔓蕨类裹着,才勉强还能看出点形制。可怪的是,这尸身日晒雨淋的,怎么没烂干净,反而有点脱水的样子。
最怪的是那个肚子。
还在动。
陈皮阿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