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脱口吴邪就后悔了,被酒劲冲得直上云霄的脑袋此刻也降温了些,自己这说的什么话,太孟浪了,难道他也喝酒喝上头了?
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亵渎感,吴邪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紧张还是在期待,就这样朝着少女的方向看过去,却接到了一杯新的冰淇淋。
咦?
他愣了愣,就瞧见小姑娘看着他,说道“这是最后一杯了。”
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神色仍然是乖巧地惹人怜爱,而她清澈的目光在这样子的环境之中看起来也意外的朦胧,吴邪一时间听不出这句话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还是遗憾了。
心里头也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遗憾地塌了一块,叹了一口气,吴邪又招人点了几份甜点,面上笑起来:“你吃。我刚刚逗你玩呢。”
吴邪向后靠进椅背里。
木质的椅背有些硬,硌得他不太舒服。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挠着,痒,却抓不着。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指尖触到烟盒冰凉的边缘,才想起妧妧还坐在旁边。
他收回手,指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海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眼睛半睁半闭,好像刚才那些话都从左耳进右耳出了。但吴邪知道这老狐狸在装。那点刻意拖长的呼吸,那微微眯起的眼角,全是演出来的。
他懒得拆穿。
把那份旧报纸重新拿起来,摊在油渍斑斑的桌面上。目光扫过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又落在那几行铅字上。
第一条鱼。
战国后期的诸侯墓。
第二条鱼。
元末明初的海底沉棺。
第三条鱼。
北宋佛塔的地宫。
时间线像被打乱的拼图,东一块西一块,怎么也对不上。跨度太大了,大得几乎不合常理。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三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更不该出现在三个毫不相干的地方。
他又翻了翻报纸的其他版面。
娱乐新闻。
社会杂谈。
天气预报。
只有这一条,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配着一张粗糙的插图。内容写得含含糊糊,什么专家推测,什么可能属于,全是些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
看了半天。
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吴邪把报纸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那股烦躁感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老海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别急着叹气啊。”
“我话还没说完呢。”
“后头的故事,可比这报纸精彩多了。”
吴邪抬起眼看他。
“怎么说。”
“难道这报纸还能长出花来。”
老海点点头,脸上的醉意似乎散了些,眼神里透出点精明的光。
“那是自然。”
“要光是张旧报纸,我犯得着大老远跑杭州来找你吗。”
“这事啊,还得从根儿上说起。”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也是这行里混的。”
“听没听说过一个人。”
“陈皮阿四。”
吴邪的手指顿住了。
陈皮阿四。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耳朵里。老长沙有名的土夫子,和他爷爷吴老狗同辈的人物。传闻里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道上人都叫他剃头阿四——意思是他下手像剃头一样利索,眼都不眨。
听说后来眼睛瞎了。
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爷爷偶尔提起这个名字,语气总是很复杂。有忌惮,有唏嘘,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老海怎么会突然提到他。
吴邪心里那点烦躁忽然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警觉。像深夜走在野地里,忽然听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窸窣响了一声。
“听说过。”
“怎么了。”
“这鱼和他有关系。”
老海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何止有关系。”
“报纸上这条铜鱼,当年就是陈四爷从佛塔地宫里带出来的。”
“这里头的事儿,可比报纸上写的,有意思多了。”
吴邪没说话。
他看着老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泛黄的旧报纸。照片里那条鱼静静地躺在黑白格子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点,像在看着他。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那摊油渍照得发亮。
老海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讲那个年代久远的故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不该听的人听了去。
吴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报纸边缘。
战国。
北宋。
元明。
陈皮阿四。
这些毫无关联的词,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穿在了一起。
他忽然觉得。
今晚这顿饭,可能没那么简单就能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