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半截。
老海的脸色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眼睛也有些发直。他捏着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总算夹起最后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吴邪把酒杯轻轻放到桌面上。
瓷底碰着玻璃转盘,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酒也喝了。”
“菜也吃了。”
“该说正事了吧。”
他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老海嘿嘿笑了两声,却不接话。他偏过头,目光斜斜地飘向吴邪身边安静坐着的妧妧,眼皮抬了抬,又落回吴邪脸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太明显了。
吴邪心里那股不耐烦一下子窜了上来。
刚才还觉得这人挺识相,知道妧妧身份特殊也没多问。怎么几杯黄汤下肚,脑子就跟着糊涂了。
要是真介意她在这儿,从一开始就不会带她过来。
他懒得兜圈子。
“这儿没外人。”
“有什么话就直说。”
“别磨蹭。”
老海咂了咂嘴,也不知道听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快。那张红通通的脸上依旧堆着笑,半点不见尴尬。他慢吞吞地弯下腰,从脚边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啪。
他把那叠东西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看这个。”
吴邪伸手拿过来。
牛皮纸里包着的是一份旧报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毛毛糙糙的,摸上去有种干燥的沙沙感。他小心地展开,低头去看报头。
一九七四年。
广西文化晚报。
老海用红笔在某一版上粗粗地画了个圈。圈住的那条新闻旁边配了张黑白照片,印刷质量不算好,颗粒很粗,但基本轮廓还能看清。
照片里是一条鱼。
鱼身弯曲,鳞片细密,眼睛的位置嵌着什么东西,在粗糙的影印效果下呈现出两个深色的点。鱼嘴微张,形态古拙。
边上还散落着几件小物件,有珠子,有锈蚀的金属片,看不真切。
但这鱼的形制吴邪太熟悉了。
蛇眉铜鱼。
只是这条和他手里的那条不一样。和他从三叔那儿见过的那条也不一样。
海底墓的壁画上,墓道深处那些浮雕的额头上,刻着三条这样的鱼。形态各异,首尾相衔。眼前报纸上这一条,应该就是最上面那条。
这样一来。
三条鱼。
都露面了。
想到三叔,吴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老家伙消失得太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不会再出现。可老海带来的这张旧报纸,像某种不祥的预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总觉得。
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了。
这种预感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清晰。像阴天前骨头发疼,像暴风雨前蚂蚁搬家。不是好兆头。
吴邪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从小就这毛病,容易想太多,脑子里跑马灯似的停不下来。当不得真。
他抬起眼,看向老海。
“这报纸你怎么找到的。”
“背后有什么说法没有。”
老海搓了搓手,脸上那点醉意好像散了些,说话也利索起来。
“最近接了个活儿。”
“帮个大老板收旧报纸。有钱人的癖好嘛,您懂的,什么都收。这位就要七四年全年的广西文化晚报,一期不能少。我跑了两个月,腿都快跑细了,好不容易才凑齐。这不,马上要交货了,最后核对的时候……”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点了点报纸上那个红圈。
“正巧让我看见了这条。”
“您说巧不巧。”
“这份报纸就七四年出了一年。七五年就停刊了。市面上难找得很。算您运气好,我眼睛要是再快一点,这一页可就翻过去了。”
吴邪没接话。
他垂下视线,去看照片下面那几行铅印的小字。
新闻不长,大概三百字左右。说的是这条鱼在广西一座古塔的塔基里被发现。塔身年久失修,自然倒塌了,清理废墟的时候挖出了下面的地宫。
地宫里有不少东西。
泡烂的经卷。
锈蚀的宝函。
其中一只宝函里就放着这条鱼。
报道最后写,据专家推断,这应该是北宋后期僧人留下的物件。
北宋。
吴邪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粗糙的边缘。
北宋的东西。
怎么会跑到明朝的海底墓里去。
又怎么会刻在墓道的浮雕上。
他抬起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黄。
老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吴邪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手里的报纸突然变得很沉。
吴邪点起一只烟下意识刚想抽,又忽然想起小姑娘还在身边。
掐灭了烟头往旁边看去,妧妧正一口一口认真吃着手中的水果冰淇淋,包厢的明黄灯光含情脉脉地照映在少女雪白的侧脸上,映着乖巧地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不知怎的又或许是心中烦闷,他开口逗了一句:“给我也来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