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卒年:公元2754~公元2973
孟德是黑人。
他不幸地出生在一个落后的贫民窟。这里没有平等一说,缠绕在每个人脑袋里的只有生存。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每天都有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走过他与母亲的棚口,不怀好意地向里面张望。大多时候,那个男人会撕碎破布帘子,饿兽一样扑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女人,开始他的暴行。
孟德总是躲在墙后面,露出一双漆黑眼睛,思考那个男人是否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已经习惯了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学会了在她连呜咽都嘶哑了之后从墙后面爬出来,磕着头去亲那个男人的脚,以求得几枚硬币。
女人是一颗炸弹。当孟德安静地坐在墙根,啃食一块发硬的面包,她会忽然扑向他,咒骂着拍掉他手里的食物,狠厉地殴打他。在一阵无由头的爆发后,她会轻柔地搂住他,颤抖着触摸他身上的血痕、淤青,捡起那些刚刚被打掉的牙,泣不成声。
孟德虽然无法理解,但习惯了挨打,如果这样能活下去,他不甚在意。
这个女人的眼泪,在他看来,并不比几块填肚子的面包值钱。
贫民窟里也有白人。白人抢他的食物,不吃,扔进臭气熏天的河里,或是当着他的面踩烂。孟德恨他们,但他知道,恨不是硬币,换不来食物。
生活在肮脏里翻滚着前进,直到一个老头出现。
老头是“上面”派来的“先生”,负责按时将“上面”发下来的援助物资分发给大家。
孟德不懂“上面”或者“先生”,可他认得食物。
分发物资的那天,孟德什么都没抢到,还挨了顿揍。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像这一天的翻版。
孟德在几乎一周的时间里无法抢到自己的那份物资。
在第七天的晚上,他拿到了。“先生”老头在凌晨拍醒他,悄悄塞给他一大块面包,一如之后的每一天。
“先生”老头什么话都不说。不论孟德扯住他怎么问,他总是沉默地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像个在许愿的聋哑人。可孟德知道他明明不是。
从始至终,老头只对他的两个问题做过回应。
那天孟德问他:“外面的世界很大吧?你去过没有?”
老头发了愣,先点了头,又摇了头。
孟德看见了。
老头终于不再淡定,甩开他就走。
两天之后,老头死了。死在臭气熏天的河边,身上没有伤口,面朝上,双手交叠,双目圆睁,笔直僵硬地躺着。狰狞里透着安详。
他诡异的姿态被人们视作不详,无人为他收尸。孟德去的时候,腐臭使他作呕。
他把老头扔进了河里,河里有一切他珍爱的东西。
那之后,又是八年的肮脏。
十九岁,老头的祭日,孟德一如既往走到河边。看着翻滚着的污浊的水,他突然失去了知觉。
醒来,在一张病床上。四周是纯粹的白。一个女人坐在床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女人也是黑人,面孔看起来颇年轻,发丝里却掺杂着银白。
孟德不认识她。
女人说,他昏迷在河岸边,所幸被医院过路的病人看见,拖了回来。
医院。孟德从来不知道医院。可他认得食物。“医院”给他吃的,就像“先生”老头。
女人自称拉肖恩——一个男孩该有的名字。拉肖恩说自己今年四十三岁。
她对孟德很好。于他而言,拉肖恩如同他的第一个妈妈。
孟德康复地极慢。三年半,他才脱离病榻。拉肖恩对他格外关照,教他读书认字,他学得很快。到出院时,他已读了上百部书。
二十三岁,孟德在拉肖恩的教导下考上了顶尖的大学。他认识了一个白人,叫雷•阿姆。
孟德从书里了解过“种族歧视”一词,那本教科书信誓旦旦地说这种歧视现象早在三四百年前就消失,而科技严重落后“贫民窟”是旧文明的垃圾桶,早已不复存在。
自欺欺人。
不过,雷•阿姆确实与他记忆中的白人不同。他们很合得来,在各个方面。雷曾向他分享过自己的一个宏伟计划——创办一个往生游戏公司——并邀请他加入。孟德没有答应。他有更重要的事。
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孟德凭借专业实力,在教授的帮助下创建了个人团队,领导超容太空母舰的研发工作,助推“移民计划”。
他企盼着看到外面的世界。
孟德听说,雷的游戏公司广受人们欢迎,办得风生水起,名声大噪。他常常在为数不多的空暇时间里与雷通话,雷仿佛变了一个人,格外地健谈。
拉肖恩,不幸的女人,她在来枫湖基地探望他的途中因车祸离世,早早写好的遗嘱里将他定为自己巨额遗产的继承人。那年他应该是三十几岁……三十几岁呢?孟德总是这么问自己。
不记得了。
那之后,记忆总是像脱缰的野马。孟德感觉自己在做光怪陆离的梦。他拿那天文数字的钱建了自己的公司,买了数十量已经实验成功的小型太空母舰,培养了训练有素的警卫队。
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与雷的联系。他没机会告诉雷自己这个宏伟得搞笑的计划——他要创立自己的太空舰队。
去哪?
他不管。
孟德随意定下了一个方向,然后信誓旦旦地告诉所有人,他新研发的设备已经侦测到该方位上存在适宜生存的星球。
自欺欺人,可他不在意。
一个移民计划领导者,一个举世公认的天才,谁会怀疑呢?
就算有,他对自己亲手培养的警卫队可是很有信心。
新闻上一时间全是他的名字。荒诞的一切使他在百无聊赖中忽然记起那条河,他至今不知道它的名字。他设法回到那家医院。
根本没有什么河,或者医院。
那里是一座废墟。
孟德反复确认,这就是拉肖恩当年告诉他的地址,他绝对不会记错——十字丘001号——他不可能记错如此简单的地名。
他用尽所有办法,最终找到的都是同一座废墟。
这让孟德真实地感觉,自己在做梦。他甚至分不清这个梦从哪里开始,或许是老头,或许是河,或许是医院……他猜不透这个梦什么时候结束。
他不打算联系心理医生,他讨厌那些人洞察的目光,他讨厌被控制。
夜晚,孟德总是在寂静中睁着眼睛,感受这个真实的梦境。
一通电话打碎了寂静。
来电人称自己是联合国秘书长萨川•伍德。孟德异常平静。梦里有什么不能发生呢?
那人说,希望他参与"移民计划",将公司的所有资源全部用于建造方舟号超容太空母舰,作为回报,他可以成为方舟号的舰长。孟德不清楚这个自称联合国秘书长的人看中了他什么,但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算是梦,他也愿意去外面看看。
之后的事,他越发地记不清了。
他只确切地记得,方舟号成功地发射了,那年是2800年。
在舷窗上,他看见了宇宙。
无数颗星星。
孟德总是记起老头,他的尸体以及那条河。这些东西与窗外的星星隔得那么远,但仿佛就在昨天,他看见老头冲他点头又摇头。
孟德尽力当一个好舰长,他的余生只在舷窗和空寂偌大的控制室度过。
只因为他想无人打扰地在舷窗边结束这场梦。这是他向星星许的唯一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