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倦平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大多数是关于外婆的。
他很少见到母亲。从未见过父亲。他们是自己法律上的父母。但自出生起,他就一直被养在外婆家。
他记得自己曾经问外婆,父母是不要他了吗?外婆说,她知道得很少,但是她确定,母亲和父亲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
母亲有时来看他,每次来都不肯久留。仿佛为了弥补什么,她总会带一些礼物。大多是一些照片,她的,她丈夫的。
只不过很少有合照。
父亲从没来过。母亲唯一一次提到他,是说起他的病情恶化到只能靠着仪器维持生命。
那之后,谢倦平再也没有听到过父亲的消息。他没见过父亲,但他永远记着外婆的话。
外婆是谢倦平在几乎所有事上的启蒙老师。从学术到体术,从读书到做人。
两人的家在阿尔法大陆C03城市边缘,依着一座山。山叫银枫山,山上长满了银枫树,夏天,整座山像是从冬天偷来的。
外婆常说她更喜欢火红的枫树。
谢倦平自牙牙学语起看着这座山。夏天的风吹着满山的雪,把外婆的头发吹成同样的颜色。
十五岁,谢倦平的PFE和BFE检测都取得了惊人的成绩。双S级,足以成为他在所有尖端学校的通行证。
谢倦平不认为自己的成绩能代表什么。如果能,他永远愿意把它看作上天赐给外婆的礼物。
外婆从没得过病,她走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那年谢倦平十六岁。冬天。这个满头银丝的老人在梦里结束了她的一生。
谢倦平的世界仿佛在那晚被撕裂了。
母亲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来接他走,不允许他带走任何东西。按照惯例,尸体会交由本区域的回收部处理。
谢倦平愿意听母亲的安排不带走这里的一片树叶,但不愿意把尸体交给回收部。
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激烈地反抗母亲,因为外婆常说她死后要同山葬在一起。
母亲心软了。
谢倦平把老人抬到山上埋了起来。他换了母亲带的一身衣服,空着手离开。
两人的小屋在山脚下映出冲天火光。
谢倦平只能面无血色地看,灵魂仿佛缓缓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水底,带来一阵让他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谢倦平没有多问。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坐上母亲的穿梭车。车上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高领毛衣和黑色皮外套。一套不常在人们身上见到的打扮。
没有介绍,母亲叫他蒋博士。
他们在一栋乳白色立方体状的楼前停了车。楼边只有一潭湖,和一望无垠的沙。母亲把谢倦平牵下车。她握着谢倦平的手把他攥得发疼。
母亲慢慢松开的手在颤抖,她抬眼示意谢倦平跟着蒋博士。
蒋博士径直走向乳白的立方体。
谢倦平似乎看见母亲的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可能是夜色太浓,也可能是谢倦平的心神被小屋那冲天的火光烧得恍惚,他没看清。
看不出哪里有门,那栋楼就像一块完美的汉白玉。
蒋博士走过去,墙面破出一个洞。 白如牛乳的墙面上显出一行字。
“枫湖基地 II。”
谢倦平跟上去。
实验室。
到处都是实验室。
蒋博士穿过大堂,走向对面的墙。墙面依旧破出一个洞。又是一行字。
“A5379实验室。”
蒋博士告诉谢倦平,今天之后,这会是他们俩的实验室。
之后的三年,在痛苦的实验和草木皆兵中度过。
谢倦平似乎猜到了母亲当年对他说了什么。
三年后,谢倦平获得了进入阿尔法大学城D区数据分析部的资格,尽管最近一次PFE检测成绩为C。
这明显是“破格”录取,谢倦平清楚是谁帮他破的格。
因为桌面上多了一份合同。
这分明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意外发生在开学的第四个月,考试周的前几天。
三年没发生过变动的病变期毫无征兆地提前。谢倦平在D区边缘的树林里,随身只带着一瓶保命的药。
但是除非病变会在几十秒内把他的所有器官撕碎,否则他不能,哪怕只是看到一眼那瓶药。
谢倦平清晰地感受着剧痛,他必须尽可能久的维持意识清醒。这里没有任何束缚装置,他什么都有可能干得出来。
视觉很快地消失,谢倦平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他当机立断选择用精神力操纵WATCHER系统充当眼睛,点开蒋博士的通讯。
试了几次,怎么都拨不通。
谢倦平意识到不对劲。
病变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他的触觉消失了。
一切在瞬间落入虚空。
尽管还有听觉,但作用不大。他耳边全是杂乱无常的心跳,以击碎耳膜的声响不断向他冲击。
听不清其他任何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耗着精神力操纵WATCHER系统,以此来保持意识不彻底被病变侵蚀。
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操纵WATCHER系统来充当“眼睛”就像在亲手用一根烧红的铁针钻透头颅。
剧痛在维持他最后一丝清明。
下一秒,他看到有人来了。
谢倦平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腾起一股冲动。
他想狠狠咬断对方的脖子。
这种想法只出现了一须臾,谢倦平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WATCHER上。
他不要命地开了更远的视觉权限来暴力加大对精神力和行动力的损耗。
谢倦平挺希望对方能果断地一刀捅进他的心脏,早点结束这种折磨。
但是没有。
他看见那家伙从自己身上摸出了一瓶药,几乎想都没想地就推了进去。
谢倦平来不及想自己说漏了什么,世界紧接着陷入了完全的混沌。
睁开眼,他看到的不是实验室的白墙,而是宿舍的天花板。
但不是自己的宿舍。
痛感减退了不少。
谢倦平无声地躺着反应了那么几秒。
微微转头,他看见床头放着空了一半的药瓶和注射器。
他没急着起身,轻转了转手腕。
多了些东西。
谢倦平抬起手点开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通讯器,扫了一眼时间和自己的身体状况,用自己的通讯器给蒋博士发了定位,亲眼看着信息栏显示“已发送”,他才放下手。
确定自己暂时不会因为从这栋楼里走出去而死在半路之后,他平静地解开那薄如蝉翼的小东西搁在床头柜。
谢倦平整个人还有些细细密密地颤抖,但他不甚在意地用发抖的手就着床头柜撑起身子,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拾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和注射器就打算翻身下床。
双脚刚一触地谢倦平险些没站稳,他反手撑住床头柜轻轻一皱眉,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
他轻而缓地吐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几滴冷汗从鬓角渗出。
谢倦平抬眼冷静地四下看了看,确认自己没落东西后迈开步子往外走。
预料中的撕裂感从腿部袭来,他微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脚步没顿。
这一套动作花了大约五分钟。
出宿舍门就是电梯,谢倦平眼都不抬一下地拐向旁边常年没人走过的楼梯间。
这间宿舍的主人是和他同一届的A区生,玄关处还放着一包没来得及收拾的画具,想是到D区的树林里画画碰上了他。
为什么不直接把他送去校医院?
谢倦平用力地闭了闭眼,他此刻分不出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
距离他失去意识已经将近5个小时,那半瓶药的药效快消了。对方不会放心地把一个生命垂危的病患一个人落在宿舍,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谢倦平可以躺在床上等到蒋博士来接他,但是对方随时有可能回来,万一比蒋博士先一步,他可完全不敢保证意识不清醒的自己能冷静地应付一个双S级A区生。
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地步,楼梯是不可能走得完。
他是在赌对方就算追出来也不会来楼梯间。
不出所料,楼梯没走完,半瓶药的药效先退了。
谢倦平的心跳在逐渐变得无规律,一阵眩晕棒槌一样狠狠砸在他头上。
谢倦平身形单薄地一晃,堪堪扶住了扶手没滚下楼梯。他微微眯了眯眼,没停下脚步,继续往下走。
如果现在那个子通讯器还在他手上,恐怕对方那里要响成防空警报了。
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嘈杂,嘈杂得让他听到楼道里传出心跳的回音。
谢倦平无可奈何地闭上眼。
他现在无法与幻觉作对。
脚下的楼梯正沙子一样缓慢的流走,一切都在不可控地下沉。
考虑到再迈一步自己就指不定是哪头着地,他索性慢慢地坐了下去,坐在冰冷僵硬的流沙上。
这次触觉还是正常的。
谢倦平于是干脆偏头靠在墙上,整个人一动不动,成了一座苍白的雕塑。只剩下接不上的喘息声和颤动的眼睫,显露出一点“人气”。
谢倦平这次放任疼痛啃噬自己的意识,不再过多地抵抗,他清楚自己死不了,也不会让别人死。
毕竟蒋博士收到了他的定位。
漫长的治疗。
那瓶用空了一半的药使谢倦平过去的努力功亏一篑。
回到大学城已经是一个多月后。宿舍门上出现一张没有落款的纸条。
纸条曰: “对不起。”
谢倦平心情有些复杂。
新的课题研究很快布置下来,小组合作。这是这学年首个合作课题。
数据分析部是今年才专门为拓荒工程开设的,学年总长未定。学校肯定是怕上面一道命令下来,这群还只停留在理论的学生就被拉去为大陆实践了,于是乎把日常课程和合作课题安排在一起。
倒是完全没考虑学生的死活。
把A区放在第一个,很明显是看重了A区生在BFE和PFE成绩上的出色,这使他们极可能成为被拓荒工程抽调的第一批学生,需要早点磨合,重点培养。
带教随机地给合起来都坐不满一屋子的A区生和数据分析部新生分了组。他听见自己这组的组长叫卫阮之。
谢倦平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想。直到一下课,对方径直走过来,一脸认真地对他说:“对不起。”
谢倦平看向他的表情微微闪动。
貌似分得也不是那么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