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骁是枫湖基地的一位博士,他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研究。
研究四八病毒。
谢倦平的父亲谢淮和谢倦平都感染了这种病毒。
四八病毒因大部分感染者感染后难以活过48小时得名。这种病毒传染性极弱,除非大量摄入,否则很难感染。
感染者在感染病毒后,会在48小时内经历三次剧烈的病变,在没有药物缓解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撑过这三次病变。
病变在每个感染者身上显现出的症状略有差异,心率失常是较为普遍且致命的一种表现。
病变开始后,感染者会逐渐失去神志,所有失去神志的感染者普遍出现了啮齿动物的“啃食”欲望。
如果在病变者附近有活物,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会遭受无差别攻击,被啃食得骨头渣都不剩。此时感染者的攻击性极强,几岁的小孩就能制服一只大型猛兽。
在周围没有活物的情况下,失去神志的感染者就算把牙全部崩裂,也会疯狂的啃食一切物品。
这种啃食会一直持续到感染者心跳停止。
曾经就有一户五口之家,家里的孩子感染了病毒,没人发现。蒋骁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家里除了满身是血的孩子和金属的家具已经不剩什么了。
幸好整个家的防护措施到位,父母在被孩子完全啃食之前打开了紧急防护系统,所有门窗不论从外面还是里面都没办法暴力打开。
他们自己连骨头渣都没留下。
那孩子的衣物被自己啃得只剩丝缕,全身像被血浸泡一样血红,只留下一双黑洞洞的眼珠,随着那孩子僵硬地转头,贪婪地注视着窗外的蒋骁。
蒋骁永远都记得那种感觉,即使对面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隔窗相视,他依然产生了猎物在被捕食者注视时的本能恐惧。
最后,因为实在没法破开房门,蒋骁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岁不到的孩子在啃完家里一切能啃的之后,吃掉了自己的四肢。
他死的时候,嘴还停留在只剩一半的小腿肚上,身体诡异地扭曲着,半趴在地上,像死神虔诚的信徒。
蒋骁是谢倦平外婆万钰的学生,他一直在研制能灭活四八病毒的药剂。但因为感染者具有极强的攻击性,除非在病变后能保持神志清醒通知研究人员,并且控制住自己的攻击欲望,否则无法被制服。
他长期没办法拿到足量的病毒样本,研究进展极慢。
万钰的去世,让谢倦平失去最后一层保护,时刻可能被"删除"。蒋骁是万钰最得意的门生,两人既是师生也是挚友。蒋骁在得到老师去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想救下老师的孩子。
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是让谢倦平进入枫湖基地,这个地方不会被“删除”,他可以暂时护住谢倦平。
但是任何人都没办法无缘无由的进入这个保密性极高的基地,他必须给谢倦平制造身份和资格。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极其残忍但唯一的办法。
他要让谢倦平成为枫湖基地的试验体。
枫湖基地确实一直在找符合试验体要求的人,但很难找到。他们想要一个BFE和PFE成绩都极其出色,完全服从命令,有极强的意志力且无任何其他病症的人。这样的试验体质量最高,且不会轻易被折磨死。
谢倦平完全符合要求。
蒋骁为自己想出的办法而羞耻,但他别无他法。他和谢倦平的母亲万秋裴商议了一整晚,两人最终都无可如何地认可了这个办法。
这是唯一一个能保住谢倦平的命的办法。
但是要让谢倦平不被基地的其他人征用,成为蒋骁独有的试验体,增加他活下去的几率,就只能让谢倦平感染四八病毒。
谢倦平这样高质的试验体在枫湖基地是凤毛麟角,一旦消息传出去,几天内他不知道会经历多少种实验,能不能有自主意识地活着都是个问题。
但目前基地里愿意研究四八病毒的只有蒋骁,四八病毒强势的排他性会让谢倦平对其他人的实验来说毫无用处。
蒋骁的实验因为找不到可用的试验体难以推进在基地是人尽皆知的事,某种程度上还能减少一些其他人对谢倦平的怀疑。
但到目前为止,四八病毒的感染者死亡时的平均年龄不超过30岁。
谢淮已经是个奇迹,可他的后半生也完全依靠仪器,是个活死人。
致死率高得吓人,主要是因为四八病毒那奇怪的病变规律。
一开始,无规律的剧烈病变每次会持续三到四个小时,在三次之后转为周期性病变,周期为一个月,每次病变持续两到三天。这段时期的病变会非常规律且缓和,像是死神对感染者躲过前三次狠戾的镰刀的奖励。
但是这种周期性病变可能在任何时刻转变为无规律的,而这次无规律的病变会异常凶猛。
目前撑过了这次病变的只有谢淮,而他在这次病变之后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哪怕他的心脏还在机器的支撑下规律的搏动。
观察出这些规律花了蒋骁二十七年的时间,不知道多少感染者在他的注视下走向死亡。
他救不过来。
谢淮能撑到这次病变很大程度上依靠着蒋骁研制出的A5379药剂,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抑制住病变,维持感染者神志清醒,1毫升就能顶两个小时。
药效立竿见影的同时,这种药剂的成瘾性也极强。只需要10毫升,就能让注射了药物的感染者再也离不开它,完全失去自身原有的抵抗机制。
蒋骁有把握用10毫升以内的A5379药剂帮谢倦平撑过前三次无规律病变,但他需要谢倦平配合后续对A5379药剂的戒断。
至于转成周期性病变后能撑多久,蒋骁也不知道。谢淮撑了七年,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参考的数字。
蒋骁会尽全力用这段时间改良A5379药剂,尽自己所能护住谢倦平。
谢倦平到底能活多久,就全看他自己了。
蒋骁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谢倦平的母亲万秋裴手上。
是让儿子成为几百人的试验体,还是让他成为一个人的试验体,过上已成定局的人生。
没有太多犹豫,她选择了第二个。
万秋裴还记得谢倦平出生那天,她没有在检测报告中看到"遗传病"几个字时,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欣喜若狂。
如今她却要亲手把儿子送上他父亲走过的老路。
唯一能让她聊以自慰的,是这至少能在那些"人"眼中扎进又一个钉子。
谢淮再也睁不开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她了,她现在要抽掉自己的骨肉当作最尖利的钉子,再次狠狠地扎进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愈合伤口。
她的母亲,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是利刃。折了一把,需由她来拿出新的一把换上。
她是剑柄,在她所有的利刃折断之前她绝不能倒下。而在所有利刃折断之后,需由她自己来填上。
这样的反抗是不是无谓的,万秋裴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死了,母亲一生的愿望交到了她手上,她就算冒着死无全尸的风险,也要为殉难者挣得一丝沉冤昭雪的希望。
那可是一城人的命。
万秋裴记得那次爆炸。
那年她八岁。
爆炸在阿尔法大陆发生时,谢淮和她正在艾林克洋的柏尔雅图岛上,参观宏伟的艾林克雕像。
他们是那天相遇的,万秋裴记得很清楚,她在雕像下看到了谢淮。
他正看着艾林克雕像发呆,像是陷入了沉思。
卷起万秋裴长发的风吹到了谢淮身上,万秋裴看见他的头发飘了起来,发丝相互摩挲着,摩挲着刚刚穿过她的长发的风。
万秋裴还没回过神,身边的人声就炸了锅。
“我操!你看新闻了吗?!阿尔法大陆一个一级城市炸了!!”
“什么?!!”
谢淮被突然炸起的声音吸引,转头向她这边看来。
她来不及移开视线,两人的眼神一撞。
万秋裴记住了谢淮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蓝色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万秋裴。
是的,就是那天,谢淮在柏尔雅图岛上,和爆炸中心隔着一片大洋和半块大陆。
十七年之后,他们结婚了。
万秋裴从没向谢淮提起柏尔雅图岛上的那次相遇,但她一直记得那双蓝色的眼睛。
谢淮被告知感染四八病毒是十年后的事。理政院的人亲自来了他们家,给的理由是“健康排查”,没有排查万秋裴,只把谢淮拽了出去。
本要追出去的万秋裴被谢淮一个眼神定了回去。
十几年的默契告诉她,谢淮坚定自己不会出事。
但是她错了。
谢淮没再回来,她只收到理政院发的“病患家属通知”,说谢淮已确诊感染病毒,请家属节哀顺变。
万秋裴在看到通知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阵慌乱之后,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就像谢淮以前那样。
她很快地想到了枫湖基地,一个专门负责高保密研究的科研基地。
通知甚至没有告诉她病毒的名字,这种奇怪而模糊的态度像极了母亲。
小时候,万秋裴向母亲问起她的工作时,母亲也总是以这种“话说一半”的态度敷衍她。
母亲就是枫湖基地的人。
基地的要求很简单,它不干涉每个成员的个人生活,但是要求每个成员在加入时都签一份保密协议,权限越高,保密协议也就越严。
万秋裴知道母亲有很高的权限,也知道枫湖基地的保密协议很严,她不能为难母亲。
于是她只问了母亲两个问题。
第一,是不是因为保密需求不能告诉她病毒的详细情况;第二,她能不能想办法进入枫湖基地。
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怎么进入就是她的事了。
她心里有了个不算计划的计划。
花了两年,万秋裴把BFE和PFE成绩都提高成了A。她在房间的墙上、地上、天花板和一切物品上贴满了红笔写的字条,密密麻麻,乍一看整个房间都是瘆人的血红色。
每个字条上写着相同的字:
“枫湖基地,我愿意成为试验体。”
枫湖基地缺试验体的传闻早在几年前就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不知真假,但万秋裴只能试一下。
万秋裴相信枫湖基地里有权使用WATCHER系统的研究人员不会在少数,也相信双A级且自愿的试验体不会在多数。
她与谢淮失去联系已经两年了,她愿意拿命赌。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那天早上她一睁眼就看见了不属于自己房间的白色,万秋裴几乎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一眼认出了坐在旁边的男人。
是蒋骁。
母亲书桌上摆着他的照片,万秋裴早把他的脸背熟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蒋骁给她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签好的保密协议,她答应得很快,两年没有回信的等待消磨了她的许多耐心。
蒋骁帮万秋裴处理好了很多事。他动用了老师和自己的一些特权,把万秋裴从试验体保成了蒋骁的研究助手。
虽然是最低级的研究助手,但至少比试验体过得好。
蒋骁把万秋裴领到了自己的实验室,确保锁好门窗后,他告诉了万秋裴很多。
包括四八病毒,包括可怕的生还率和病变症状,包括一个不可能成为事实的事实。
他说新纪元104年阿尔法大陆的B01爆炸事件引发了一系列问题,其中一个就是临近B01号城市的一所医院被残余的冲击波影响,造成四八病毒泄露。
而谢淮那天在那家医院里。
万秋裴简直要被这种扯淡的解释气笑。但蒋骁给她看了医院当天的监控,谢淮的脸被清晰地拍到。之后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药瓶碎裂和各种物品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镜头很快就黑掉了。
看到谢淮的脸的一瞬间,万秋裴的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
万秋裴无数次回忆几十年前那个明媚的上午,清澈的阳光照在艾林克雕像上,它洁白无瑕,泛着慈爱而悲悯的光。
谢淮就站在那里,视线相撞时那浅蓝色的眼瞳反射着明亮的光,穿透几十年光阴照到万秋裴灵魂深处。
她一直记得那双蓝色的眼睛,她不会认错。
蒋骁答应带她去看看谢淮。
他领着万秋裴去了地下实验区。
谢淮在一间狭小的实验室里,像一只无措的猛兽,被束缚带过紧地绑在墙上,黑色的束腹带勒进皮肉,一片血肉模糊。他喉咙里不时翻滚着发出嘶吼,肌肉几乎痉挛地不断收缩。
他说谢淮已经进入周期性病变,不能用A5379试剂,需要靠他自己撑过来。
蒋骁观察了各种各样的感染者二十几年,已经没有什么心理上的不适。他有些担心地看了万秋裴一眼。
这个女人没有别开头。
万秋裴定定地站在观察室里,眼神像两枚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谢淮血肉模糊的身体上,布满血丝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这个怪物一样的谢淮。
她不允许自己懦弱,她要记住这个面目狰狞的谢淮。
这个怪物是她有着宝石蓝眼睛的爱人。
万秋裴有些幸运她是最低级的研究助手。
她至少可以在打扫满是血污的实验室时与昏迷过去的谢淮短暂地共处一室。
万秋裴没有与清醒的谢淮见面的权利,她只能在每个月清理实验室时尽量地拖慢速度,期望等到谢淮的一次睁眼,即使这对一个刚刚经历完病变的人来说几乎不可能。
可她等到了,在进入枫湖基地的第二十五个月。
谢淮眼睫颤了颤,带起沾了血渍的眼皮,浅蓝地眼珠在他睁眼地瞬间锁定了万秋裴。
好像他一直知道她在。
谢淮视线混浊,似乎还有些神志不清,缓慢地挪开视线,转而垂着头,失神地望着地。
万秋裴清晰地感觉到谢淮睁眼了。她被那双澄澈的蓝眼睛追逐了十年,那种感觉她再清楚不过。
但她现在不能回头。
这里是地下实验区,她不在安全区域内。
万秋裴每次清扫实验室都会把靠近谢淮的墙面留到最后,她找的理由是“防止谢淮的病变没有完全结束,误伤自己”。
这次也不例外,她只需要耐着性子,像之前二十四次一样。
谢淮一动不动地等待。
万秋裴若无其事地做着清洁,脑子里飞速地一遍又一遍过这自己排练过无数次的动作。
小到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她都绝不能出错。
机会只有这一次。
万秋裴终于转到谢淮身边。
下一秒,她自然地侧身踮起脚,探身去够谢淮正上方的墙面,这个姿势使她张开的身体正好挡在谢淮的脸和两个监控器之间。
枫湖基地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个没有被纳入WATCHER系统庞大的视觉范围的地方,相应地,这里安装了很多监控探头来弥补不足。
但与WATCHER相比,监控输在了两个字——
死角。
WATCHER系统作为一个由人脑操纵的类监控系统,最强大的地方就在于它毫无死角。它就像无数满天飞的眼睛,能把每一处犄角旮旯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监控不一样,它不是人。
万秋裴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清洁仪,状似专注。随着清洁仪一点点缓慢地下移,她的余光逐渐扫到谢淮的嘴唇。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万秋裴什么都听不见。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