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黑暗

听筒里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困意，多了几分温和笃定，江天昊缓声劝他：“三一，你别急，再多给妙妙一点时间。你们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缘分早就绑在一起了，总有一天，你们会好好走到一起的。”

钱三一指尖攥着手机，胸腔里翻涌的不甘稍稍平复了些许，可心底的茫然依旧散不去，哑着嗓子追问：“可我已经喜欢了十几年了，我以为求婚就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给我们彼此一个正式在一起的名分，给我们彼此铸造一个小家，”

“她不是放下，是不敢往前迈。”江天昊轻轻叹了口气，隔着千里咖啡园的晚风，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当年她二十岁敢孤身闯国外，一腔热血全砸在你身上，最后只等来两年杳无音信，那份落空的滋味她记到现在。她要的从来不是你急急忙忙套上戒指，是实实在在、不会突然消失的安全感。你多一点耐心，慢慢抚平她心里的伤疤，等她心里那道坎过去了，自然会心甘情愿奔向你。”

江天昊继续说“三一，我心里清楚，当年那件事里你同样委屈。很多变故根本不由人掌控，换作当初你提前知晓妙妙孤身奔赴瑞士找你，你一定会拼尽全力抛下所有去见她。那两年被困在阴霾里煎熬的不只是林妙妙，你被抑郁症死死困住，日夜挣扎煎熬，你的痛苦也半点不假。”

“可三一，不能因为你自己也受过伤，就理所当然要求林妙妙放下一切包袱和你甜甜蜜蜜的结婚过日子，说到底，她所有的无助、崩溃和两年走不出来的低谷，根源全都是你。是你的失联，让她孤身困在异国，毁掉备考许久的前途，让她一腔爱意全盘落空。你的身不由己是你的难处，却抵消不了她实打实受过的委屈，更不能逼着她强行释怀。

“三一，你当年深陷抑郁、受尽煎熬，那是属于你自己的劫难，从头到尾和林妙妙没有一点关系。可是妙妙呢，她后来所有心碎、消沉、整整两年走不出的阴霾，全都是因你而起。”

“你被病痛困住身不由己，值得被体谅，但这不代表妙妙要为你的困境买单。她一腔孤勇奔赴你，赌上前途、抛开一切，最后落得孤立无援、满心自我怀疑，这份伤痕是你亲手留给她的。你的痛苦无法抵消她承受的委屈，更不能成为催促她放下心结、立刻接纳求婚的理由。”

“三一，天底下哪有所有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尽的道理？你心里装了她十几年，放不下她、急着和她定终身，这份心意不假；可你当年带给她的伤痛同样真实存在，总不能只顺着你的心意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和了些，劝得恳切：

“伤口愈合总要过程，你总得留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消化从前那些委屈和不安，等她真正放下心里的顾虑，心甘情愿走向你，这样才不算辜负她这么多年受过的苦。”

江天昊的话音落进耳朵，钱三一握着手机沉默良久，凌晨三点寂静的办公室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不愿再触碰的灰暗记忆，猝不及防全数翻涌上来。

那段在瑞士的日子，真的糟糕到极致，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回头的黑暗，

当初他满怀热血、揣着满腔憧憬奔赴苏黎世留学，能拜入业内顶尖的物理学教授门下，是他长久以来最大的心愿。那位教授是他的偶像，是教科书上才会出现的人物，钱三一从前无数次幻想，自己能循着导师的路，在物理领域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生。

可跟着导师做了一年的课题后，残酷的真相轰然砸落，导师穷尽毕生心血钻研的研究方向，从根源上就是错的。一辈子的光阴、数十年的钻研，到最后全部沦为泡影，连带着追随他多年的学生，青春与精力也尽数白白耗费。

他不仅耽误了他的医生，还耽误了很多人的一生！

而后他推开导师家门，亲眼看见了那场绝望的结局，导师选择在家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一刻钱三一的整个世界观轰然崩塌。他敬重、信赖、视作人生标杆的人，耗尽一生追逐理想，最后却落得这般悲凉收场。他打心底替导师觉得不公，也忍不住为自己前路惶惶不安。

无边无际的恐惧死死裹住二十岁的他。他拼命害怕，怕自己走上一模一样的路，怕自己穷尽所有心力钻研学术，到最后也是一场空，怕多年之后，自己也会被虚无的科研执念逼入绝境，变成第二个导师。

巨大的精神冲击压垮了他，抑郁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吞没。他把自己封闭起来，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消息，彻底失去了回应外界的力气。

彼时林妙妙跨越山海奔赴而来的消息、一通通急切的电话、满含期待的留言，他一个都没看见，瞒着老师的葬礼，忙着整理自己的内心，只能任由两人的联络彻底中断。

钱三一喉间发紧，声音裹着深夜压抑的疲惫与痛苦，透过听筒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天昊耳中：“昊子，我那两年，是真的撑不住了……我当时眼里只剩下导师绝望的样子，满脑子都是自己未来会不会和他一样，我没想过妙妙会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