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祁梦两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自己穿鞋。棉鞋是陈桂香用旧毛衣拆了线重新织的,鞋底缝了厚厚一层绒布,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没声响。
她每天早上蹲在炕沿边上系鞋带,手指头短胖笨拙,系了散散了系,陆茂林蹲在旁边看了好几回忍不住要上手,被她一巴掌拍开。
“我自己来。”
陆茂林就蹲着看她系完,小拇指粗的鞋带被她拧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他咧着嘴笑了笑站起来去烧水。
三岁那年冬天,陈桂香的腿疼得走不了路,膝盖肿了一圈,夜里翻个身都倒抽冷气。
陆茂林带她去街道诊所看了,老大夫说是老寒腿加上常年站冻出来的,开了几贴膏药让贴了试试,还嘱咐少沾凉水少站冷地。
“不站咋卖菜。”陈桂香把膏药揣进口袋,“少卖一天少一天钱。”
“你歇三天,我去替你。”陆茂林说。
“你会称秤?”
“学学就会了。”
第二天凌晨陆茂林真去了批发市场进货,扛了两麻袋白菜回来摆在摊位后面,旁边蹲着陈桂香给他临时恶补价格。
土豆八毛,大葱一块二,白菜六毛,他说了三遍才把价码记全。
那天蓝祁梦被放在摊位旁边的纸箱里,裹着那件碎花棉袄,怀里抱着一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子暖手。
她看着陆茂林手忙脚乱地给人称菜,有人问大葱多少钱一斤他想半天答不上来,陈桂香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后来干脆从家里搬了把椅子坐在摊后指导,一张嘴不停歇。
收了摊陆茂林用板车把陈桂香推回家,蓝祁梦跟在后面走,积雪没过了她的小腿肚,深一脚浅一脚的。
陆茂林推了十几步回头看一眼她跟上没,看见她踩进雪坑里拔不出来,就停下来等着她晃悠悠地爬出来再继续推。
晚上陆茂林烧了一大锅热水让陈桂香泡脚,蓝祁梦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陈桂香的脚踝又肿又紫,皮肤上全是皲裂的口子,热水一泡就皱起来。
蓝祁梦伸手碰了碰她脚踝上的淤青,抬头问:“妈疼不疼。”
“不疼。”陈桂香摸了摸她脑袋,“妈皮实着呢。”
蓝祁梦没说话,跑回自己屋里翻出那个攒零钱的小铁盒。铁盒里面有一堆毛票和硬币,最大面额是五毛的,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她把铁盒捧到陈桂香面前:“妈,给你买膏药。”
陈桂香愣了一下,伸手把铁盒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陆知糯手里。“留着,妈自己有。”
“你刚才说疼。”
“妈那是说着玩的。”陈桂香声音有点发紧,“你跟爸昨天去买的那几贴够用了。”
蓝祁梦抱着铁盒站着不走,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陈桂香被她看得心里发酸,一把搂过来拍了两下后背。“行行行,妈收着,等你长大了赚钱给妈买最好的。”
蓝祁梦嗯了一声,把铁盒塞进陈桂香外套口袋里,转身爬回炕上躺好,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陈桂香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5。】小企鹅轻轻说了一句就没再出声。
四岁那年春天陈桂香开始教蓝祁梦认字。用的是旧报纸,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指着念给她听。
蓝祁梦学得快,一星期认一百多个字,陈桂香高兴得跟邻居到处说,回家翻出压箱底的两块八毛钱去书店买了一本拼音卡片。
每天晚饭后一家三口围着炕桌坐下,陈桂香一张一张抽卡片教,陆茂林在旁边听着,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有一次陈桂香抽到工字问陆知糯这是什么,她说就是爸那样的,陆茂林把搪瓷缸子放下凑过去看,认了半天说这字长得像把铲子。
陈桂香瞪他一眼:“你别瞎教。”
陆茂林哈哈笑,伸手把蓝祁梦从炕桌另一头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咱闺女认字比爸强,以后爸干活赚了钱都给你念书用。”
“把字写在纸上给我,我就能认。”蓝祁梦说。
陆茂林想了想,捡了根烧火棍在地上划了个一字。蓝祁梦看了一眼:“一。”
他咧嘴笑了,又写了个人字。蓝祁梦说:“人。”
陆茂林越写越来劲,把能想到的字全在地上划拉出来,大半都是错的。
陈桂香在旁边又气又笑,夺了烧火棍把他写歪的大字改过来,改了才发现他写的是太字少了一点,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你爸就是个文盲。”陈桂香嘴上这么说,但把那几个字用粉笔抄在一张硬纸板上挂在了墙上。
五月里青河区连着下了好几天雨,菜市场棚顶漏水,陈桂香的摊子被滴下来的雨水泡了半筐土豆。
她拿塑料布盖了又盖,自己身上湿了大半也没顾上换。
陆茂林那几天工地赶工期回不来,蓝祁梦放学回来自己煮了碗面条端到市场去,面条煮过头了烂糊糊的,陈桂香接过来几口吃完说好吃。
“妈你今天赚了多少?”
“三十六。”陈桂香把湿漉漉的毛票一张张铺开晾在板车上,“还行,够咱三天的菜钱了。”
蓝祁梦蹲在旁边帮她整理被雨水泡软的纸箱子,把能用的叠好码在板车底下。
雨停了之后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泛着金光。
【陈桂香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30。】
小企鹅报完就没再说话。
蓝祁梦蹲在地上叠纸箱,指腹摩过被雨水浸软的纸板边缘,粗糙的湿意在指尖洇开。
她听见陈桂香在旁边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大概是年轻时候在老家学的,调子断断续续的,但哼得很轻快。3
细节很真实,越看越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