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困惑,有委屈,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担忧。
蓝祁梦冲他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屋。
按察使的贺礼是在三日后送来的。
一柄玉如意,一对鎏金麒麟,还有一封亲笔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藏锋于鞘,待时而动。”
蓝祁梦把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舔上宣纸,慢慢卷曲发黑。
“大人这是在提醒我。”她对着灰烬轻声说,“从现在起,我是她的人了。”
【宿主,你要去府城了吗?】
“不去不行。”蓝祁梦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是今日刚从县城驿站接到的,“按察使荐我去‘白鹿书院’进修,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那是大燕朝四大书院之一,进去的学子,非富即贵,最少也是个举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名帖上轻轻敲击:“也是……另一个斗兽场。”
去府城那日,桃花村来了半个村子的人送行。
蓝大山把家里攒的银子全塞进了她的箱笼,周氏连夜做了二十个咸鸭蛋,用稻草灰裹着。两个哥哥把牛车套得稳稳的,大嫂二嫂红着眼眶往她手里塞鞋垫。
沈砚站在牛车旁边,手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包。
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竹青色长衫,是蓝祁梦让绮罗阁的裁缝量的身,衬得他越发清俊。
“砚哥儿,”周氏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梦姐儿就拜托你照顾了。她……她读书读傻了,生活上的事,你多费心。”
沈砚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会的。”
【宿主,你娘把沈砚当童养媳了。】小企鹅吐槽。
“随她,”蓝祁梦爬上牛车,声音淡淡的,“有个名正言顺跟着我的理由,省得旁人多嘴。”
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
沈砚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他怀里抱着那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笔墨纸砚,还有一罐她惯用的薄荷香膏。
他坐得很直,像是生怕碰着她,却又在马车颠簸时,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紧张?”蓝祁梦忽然开口。
“……有点,”沈砚低下头,“府城……我没去过。”
“怕什么,”蓝祁梦看着窗外掠过的青纱帐,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有我在。”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斑跳动,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只要她在,刀山火海也是路。
“嗯,”他轻声说,“有你在,不怕。”
白鹿书院坐落在府城外的翠微山下,占地百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比县令府邸还气派。
蓝祁梦到的那日,书院山长亲自迎了出来。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翰林,姓周,面容清癯,目光却利得像刀。
“蓝解元。”周山长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不对,该叫蓝举人才是。按察使大人特意叮嘱,要老夫好生教导你。”
蓝祁梦垂手行礼,声音恭敬:“学生才疏学浅,劳山长费心了。”
“费心不费心。”周山长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要看你自己。这书院里的学子,最次的也是举人,府尹的千金、巡抚的侄女、京里侍郎的外孙女,都在里头。蓝举人,好自为之。”
蓝祁梦抬眼,目光扫过那群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女们。
她们也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穿绯色比甲的胖丫头,比钱多宝还胖指着她的粗布衣裳,捂着嘴跟旁边的人窃笑。
“蓝举人,”周山长忽然压低声音,“按察使大人还托老夫带句话,在书院里,少说话,多做事。你的文章,大人会看。”
蓝祁梦指尖微顿,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学生明白。”
书院的号房是两人一间。
与蓝祁梦同住的是个叫林知微的女子,年约二十,是府城通判家的嫡长女,生得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矜贵。
她看见蓝祁梦的行李,两个旧箱笼,一个装书,一个装衣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蓝举人。”林知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听说你之前是卖胭脂的?”
“是。”蓝祁梦正在铺床,头也不回,“混口饭吃。”
“那怎么不卖了?”林知微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读书多苦啊,还不如回去卖胭脂,赚得也多。”
蓝祁梦铺好床,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林同窗说得是。只是学生觉得,卖胭脂只能让一个人脸白,做官却能让一方百姓吃饱。学生贪心,想做后者。”
林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宿主,你一来就得罪人。】小企鹅嘀咕。
“不得罪她,就得罪她背后的人,”蓝祁梦在心里淡淡道,“按察使让我来,不是让我交朋友的。是来让我……站队的。”
沈砚在书院外赁了间小屋。
府城不比县城,物价贵了三倍。蓝祁梦用卖胭脂的积蓄,在书院后门外的巷子里赁了个一进的小院,月租一两银子。
沈砚住在东厢,西厢做书房,中间的小厅摆了张旧桌子,就是他算账抄书的地方。
蓝祁梦每旬休沐时回来。
第一次休沐,她推开门,看见沈砚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洗的是她的衣裳,一件青色的直裰,被他揉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怎么不雇个婆子?”蓝祁梦皱眉。
“……不用,”沈砚抬起头,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我……我洗得干净。”
“你的手是写字的,”蓝祁梦走过去,蹲下身,从他手里夺过那件湿衣裳,扔回盆里,“不是洗衣服的。”
沈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愣:“……可你说过,我是你的人,要给你做事……”
“我让你抄书,算账,”蓝祁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平的,“没让你当丫鬟。沈砚,你把自己看得太低,就是在打我的脸。”
沈砚低下头,耳尖红了:“……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蓝祁梦转身往西厢走,声音飘回来,“去煮壶茶,我要看这几日的账。”
“……好。”
变故发生在第一次月考后。
白鹿书院的月考,考的是策论。题目是“论女尊之利弊”这是大燕朝的立国之本,也是每个学子都必须面对的命题。
蓝祁梦写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
她没有歌功颂德,而是指出女尊制度下,男子读书受限、才华被埋没,导致国家损失半数人才。
她建议“开女科,亦开男监”,允许男子入国子监读书,但不得科举入仕,可从事医、工、商、教诸业。
文章交上去,书院炸了锅。
“狂妄!”周山长拍着桌子,胡子都在抖,“男子入国子监?蓝祁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动摇国本!”
“学生知道,”蓝祁梦垂手站着,声音不疾不徐,“学生也知,大燕朝西北战事吃紧,缺医官、缺工匠、缺算师。而这些,男子皆可为之。让他们读书,不是让他们做官,是让他们……为国效力。”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周山长:“山长,按察使大人让藏锋于鞘。学生以为,藏锋不是藏拙。该出鞘时,当出鞘。”
周山长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藏锋不是藏拙!蓝祁梦,你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
他笑够了,把她的文章收入袖中:“这文章,老夫要呈给巡抚过目。你……回房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