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祁梦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沈砚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阳春面。
他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你……你回来了?我……我去热面……”
“不用。”蓝祁梦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不饿。”
沈砚看着她疲惫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蓝祁梦闭着眼,没说话。
“……文章的事,我听说了,”沈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轻的,像在耳语,“你……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蓝祁梦淡淡道,“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逐出书院,功名革除,回家卖胭脂。”
沈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跟你回去,”他说,声音发颤,却很坚定,“你卖胭脂,我……我给你算账。你……你别怕。”
蓝祁梦睁开眼。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低垂的眉眼。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太阳穴上,微微发着抖。
“沈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真的被革除功名,你怎么办?”
“我……”
“你跟着我回去,继续过那种被人欺负、被人轻贱的日子?”蓝祁梦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继续让钱二小姐那种人,把你堵在巷子里?”
沈砚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我……”
“你什么都做不了。”蓝祁梦站起身,转身面对他,目光清清冷冷,像两口深井,“所以,我不会被革除功名。我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一步,更不会让你……”她顿了顿,伸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我的东西,被别人碰。”
沈砚仰着脸,看着她眼底的冰冷和执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甘之如饴的战栗。
“……我是你的东西,”他轻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蓝祁梦,我……我只是你的东西吗?”
蓝祁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残忍的天真:“不然呢?”
她松开他,转身往书房走,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把面热一热,吃了。明日还有一箱书要抄。”
沈砚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哭出声。
【宿主……好感度83了。】小企鹅小声说,【他刚才问“只是东西吗”的时候,情绪值波动很大……而且,好像有点绝望。】
“绝望才好。”蓝祁梦坐在书房里,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凌厉的“执”字,“在绝望里长出来的依赖,才最牢固。”
她听着外头压抑的、细微的响动,嘴角弯了弯。
“小可爱。”她在心里唤道,“你说,当一个人连‘被爱’的奢望都不敢有的时候,他还会离开我吗?”
【……不会。】
“对,”蓝祁梦轻笑一声,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连梦都不敢做了,就只能做我的囚徒。”
窗外月色如水,府城的夜,比桃花村更冷,也更深。
而蓝祁梦知道,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她要一步步,从这翠微山下,走到金銮殿上。
至于沈砚……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东厢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他会跟着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她从未给过他一个“爱”字。他也会跟着。
因为他是她养大的雀,是她亲手系上绳的风筝。线在她手里,他飞不远,也逃不掉。
多好。
那日蓝祁梦正在书院讲堂里听周山长讲《春秋》,外头忽然来了个穿青布衣裳的管事,垂手立在门边,低声道:“山长,巡抚衙门来人,请蓝举人去一趟。”
讲堂里静了一瞬。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蓝祁梦身上,有艳羡的,有妒恨的,还有几道意味不明的审视。
林知微坐在她斜前方,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折断,墨汁溅在雪白宣纸上,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蓝祁梦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周山长一揖:“学生告退。”
周山长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巡抚衙门在府城正中,占着前朝一位王爷的宅邸,朱漆大门,石狮巍峨。
蓝祁梦跟着管事穿过三重院落,走在青石甬道上,脚步声被高墙拢住,显得格外清晰。
【宿主,巡抚找你,肯定是因为那篇策论。】小企鹅在她脑海里小声说,【我检测到衙门里还有京城来的人,气场很强。】
“知道了。”蓝祁梦在心里应了一声,目不斜视。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穿二品锦鸡官服,面容端肃,正是江南巡抚裴敏。
下首坐着个穿竹青色常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骨上嵌着颗拇指大的东珠,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学生蓝祁梦,见过巡抚大人。”蓝祁梦跪下行礼,动作标准,脊背却挺得笔直。
“起来吧。”裴敏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厚,“那篇《论女尊之利弊》,是你写的?”
“是学生拙作。”
“拙作?”下首那青衣女子忽然笑了一声,折扇轻点下颌,“能写出‘天下之才,半入闺阁,半锁深闺,国之大谬’这种话的人,可不会觉得自己拙。”
蓝祁梦垂着眼,没接话。
裴敏看了那青衣女子一眼,才缓缓开口:“蓝祁梦,你可知这文章递上去,御史台参你的折子已经堆了半人高?大逆不道,离经叛道,动摇国本,哪一条罪名扣下来,都够你掉脑袋。”
“学生知道。”
“知道还敢写?”
蓝祁梦抬起头,目光清清亮亮,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学生写的时候,想的是西北战报。去年冬,镇西军缺医官,三百伤兵死于疮疡;前年秋,黄河决堤,缺算师,赈灾银两账目混乱,贪官中饱私囊。这些位置,男子做得,为何不让男子读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学生并非要男子科举入仕,只是要他们读书明理,为国效力。女尊是国策,可女尊不是把另一半人踩在泥里。”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那青衣女子忽然“啪”地合拢折扇,站起身,绕着蓝祁梦走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她身上刮。
“有意思。”青衣女子停在蓝祁梦面前,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蓝祁梦,你可愿入京?”
蓝祁梦瞳孔微缩。
【宿主!她是京城来的!身份极高!】小企鹅尖叫。
“学生……不明白。”
“不明白?”青衣女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太后寿辰在即,天下举子云集京师,会试之后便是殿试。本宫……本公子在京城尚有几分薄面,可保你入国子监进修,直接参加明年的春闱。”
本宫。
蓝祁梦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大燕朝能自称“本宫”的年轻女子,只有一位当朝太女,萧承稷。2
书荒可冲,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