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后的等待像一锅熬过了头的药,又苦又稠,黏在锅底倒不出来。
蓝祁梦没闲着。她把梦妆阁的后院改成了作坊,又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寡妇帮忙调脂弄粉。
她自己则关在书房里,将乡试时写的文章默出来,逐字逐句地拆,像解剖一只死去的鸟。
“这里。”她指着纸上一行字,炭笔在“海运”二字上圈了个墨团,“还是急了。陈夫子说得对,刀尖露了三分。”
【宿主,你当时写得热血沸腾的,现在后悔啦?】小企鹅在她脑海里嘀咕。
“不后悔。”蓝祁梦把稿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舔上边角,慢慢卷曲发黑,“只是下次,要学会把刀藏在糖里。”
纸灰落在青瓷笔洗里,像一场小雪。
沈砚端着茶进来,正好看见最后一角纸化为灰烬。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没问那是什么,只是低声说:“外头冷,我煮了姜枣茶。”
蓝祁梦“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砚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袖角。他穿着她让周氏新做的月白长衫,料子不算好,却衬得他越发清瘦。
在县城住了两个月,他脸色比从前好了些,不再像根一折就断的枯柴,但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劲儿还在,像只刚被捡回来的、随时准备被扔出去的猫。
“蓝东家。”外头传来伙计的声音,“绮罗阁的柳老板娘来了,说要看新出的口脂。”
“知道了。”蓝祁梦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侧过头,“沈砚,你今日把上个月的账理一理,晚上我要看。”
“……好。”
柳老板娘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妇人,约莫三十五六,眉眼间带着一股精利的审视。
蓝祁梦一眼认出那是县令夫人的陪房赵妈妈,上回在县令府里见过一面。
“蓝秀才。”柳老板娘笑得热络,“这位是府城来的孙妈妈,按察使大人府上的管事。大人让我带句话,您那篇策论,她看过了。”
蓝祁梦指尖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福了福身:“学生惶恐。”
孙妈妈上下打量她,目光像秤杆一样在她身上称量。
半晌,她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蓝秀才好大的胆子。那篇《论漕运之弊》,我家大人原想呈给巡抚过目,后来想了想,压下了。”
蓝祁梦垂着眼,声音恭敬:“学生才疏学浅,若有冒犯……”
“冒犯倒没有。”孙妈妈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大人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懂得……”她顿了顿,把锦盒往前一推,“等。”
蓝祁梦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
她认得出,这是上好的老坑端砚,有价无市。
“大人还说,”孙妈妈转身往外走,声音飘回来,“放榜前,别再生事。有些人,已经盯上你了。”
门帘落下,带起一阵冷风。
蓝祁梦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那方端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宿主,按察使这是在保你,还是在警告你?】小企鹅问。
“既是保,也是锁。”蓝祁梦把锦盒合上,眼底映着烛火,明明灭灭,“她在告诉我,从现在起,我的命是她的棋子。想活,就得听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小可爱,去查一查,最近县里谁在打听我的事。”
【查到了!是县丞钱家!钱多宝她爹,就是那个私吞河工银子的县丞。他在四处散播谣言,说你乡试的文章是买来的,还说你跟按察使……咳咳,有不正当关系。】
“买来的?”蓝祁梦嗤笑一声,“他倒是敢编。”
她把端砚收进柜子里,转身出了书房。
沈砚是在去粮油铺买米的路上被堵的。
两个穿绸缎的纨绔女子,带着几个家丁,把他拦在巷子里。
为首的那个摇着折扇,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圈,笑得轻浮:“哟,这就是蓝祁梦养在宅子里的那个小相公?长得果然俊。”
沈砚抱着米袋,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冰冷的砖墙:“……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那纨绔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认识银子就行。蓝祁梦给你多少月钱?爷出双倍,你跟了爷,怎么样?”
沈砚偏过头,躲开那把扇子,声音发颤却清晰:“……我是蓝家的人。”
“蓝家?”另一个纨绔大笑,“一个卖胭脂的寒门秀才,能撑多久?等放榜她落了第,连自身都难保,还能保你?”
折扇“啪”地敲在沈砚脸颊上,不算重,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跟爷走。”纨绔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爷让你穿绸缎,住大宅,不比跟着那个黄毛丫头强?”
沈砚攥紧了米袋,指节泛白。他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不如她。”
“什么?”
“我说,”沈砚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暗火,“你不如她。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纨绔脸色变了,折扇一收,扬手就要打。
“住手。”
巷子口传来一道平平的声音。
蓝祁梦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陈皮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像只是路过。
她身后跟着两个梦妆阁的粗使婆子,手里握着擀面杖。
“钱二小姐,”蓝祁梦走进巷子,脚步不紧不慢,“令堂没教过你,强抢民男是犯法的?”
钱二小姐钱多宝的庶妹,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蓝祁梦,你一个还没放榜的秀才,也敢管爷的事?”
“不敢管,”蓝祁梦走到沈砚身前,把他往身后挡了挡,“只是这人是我雇的,签了死契。你动他,就是动我的财产。”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钱二小姐,忽然笑了:“或者,钱二小姐想跟我去县衙聊聊?我正好想问问县令大人,三年前那笔河工银子,令堂到底知道多少。”
钱二小姐脸色瞬间惨白。“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蓝祁梦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身后沈砚手里,声音淡淡的,“是提醒。提醒钱二小姐,有些人,你惹不起。”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些人,只对沈砚说:“回家。”
沈砚攥着那半块糕,跟在她身后,走出巷子。他的脸颊还肿着,走路却异常平稳,像是一下子找到了锚。
回到宅子,蓝祁梦让婆子去煮鸡蛋。
沈砚站在堂屋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确实麻烦。”蓝祁梦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账册,头也不抬,“下次出门,带个婆子跟着。你这张脸,太招摇了。”
沈砚咬着唇,眼眶红了:“我……我可以把脸弄脏……”
“不用。”蓝祁梦翻了一页,声音平平的,“脸是你的,脏不脏由你。但记住,你是我的人,丢我的脸,比丢你自己的命严重。”
她顿了顿,忽然抬眸,目光落在他红肿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过来。”
沈砚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蓝祁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罐,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她挖了一点,指尖沾着药膏,抹在他脸颊上。
药膏清凉,带着薄荷的香气。她的指尖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擦过他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砚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疼吗?”蓝祁梦问,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疼。”
“撒谎。”蓝祁梦指尖用力了几分,满意地看着他疼得瑟缩了一下,“疼就要说。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疼,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像是在检查一件属于自己的器物,有没有被磕坏。
可偏偏是这份专注,让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疼,”他轻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蓝祁梦,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