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的陈夫子是个六十岁的老举人,脾气古怪,却极爱才。
他看了蓝祁梦写的策论,捋着胡子沉吟半晌:“格局够大,笔力够狠,就是戾气太重。”
“学生不明白,”蓝祁梦垂手站着,声音恭敬。
“你这里写‘治民如治羊,鞭之则行,饲之则肥’,”陈夫子敲着纸面,“你把百姓当什么了?”
蓝祁梦抬眸,声音不疾不徐:“夫子,学生写的是‘治吏’,不是‘治民’。羊是官吏,不是百姓。百姓是水,官吏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学生以为,驭吏需严,待民需宽。”
陈夫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水能载舟!”
他从此对她另眼相看,带她参加了两次县城文人举办的雅集。
雅集上,蓝祁梦通过县令夫人,搭上了府城按察使的线。
那夜从酒楼出来,她袖中多了一块羊脂玉佩。
“乡试放榜后,若你中了举人,持此物来府城找我。”
蓝祁梦回到桃花村时,已是三更天。
她推开院门,看见灶房里还亮着灯。沈砚坐在灶台前,正在帮她抄书。
他手里握着那支她送的炭笔,在旧纸上沙沙地写着,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行字。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瞬间亮了:“你……你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蓝祁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还有半卷《史记》没抄完,”沈砚低下头,耳尖微红,“你……你说过要看的。”
蓝祁梦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笔。
“别抄了,”她说,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去睡。”
“可是……”
“我说,去睡。”
沈砚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低低的:“你……你在县城……还好吗?”
“好。”
“……我听说,”沈砚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县令夫人想……想给你说亲……”
蓝祁梦抬眼看他。
沈砚站在门框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所以呢?”蓝祁梦问。
“……没……没什么,”沈砚的声音发颤,“你……你若是喜欢……就……就答应吧……”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就要走。
“沈砚。”
蓝祁梦叫住他。
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过来。”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蓝祁梦仰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说过,”她声音轻轻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我的人。”
沈砚浑身一颤。
“没有我的允许,”蓝祁梦捏了捏他的指尖,“你连替我决定的资格都没有。”
她松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吃了,去睡。”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糕,眼眶慢慢红了。他攥着那块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饿。”
“我让你吃,”蓝祁梦抬眼,目光清清冷冷,“不是问你饿不饿。”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苦涩的甜蜜。他慢慢撕开油纸,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甜吗?”蓝祁梦问。
“甜,”沈砚低声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糕点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很甜。”
蓝祁梦看着他哭,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羊脂玉佩,在指尖转了转。
月光落在玉佩上,泛着柔和的光。
乡试前三个月,桃花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沈老四死了。
说是死在镇上的赌坊里,欠了二十两银子还不上,被人打断了一条腿,爬回家躺了三天,咽了气。赌坊的人找上门,要沈砚父债子偿,不然就拉他去卖身抵债。
蓝祁梦得到消息时,正在梦妆阁的后院算账。她手里的炭笔顿了顿,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备车,”她声音淡淡的,“去桃花村。”
沈砚家的茅屋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三个穿短打的壮硕女人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棍棒,为首的满脸横肉,正叉着腰骂:“沈砚!你爹欠的债,天经地义!要么还钱,要么跟人走!二十两,春风楼的老鸨正好缺个清倌人!”
茅屋里静悄悄的。
蓝祁梦从牛车上下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秀才的青色丝绦,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炭笔。
“谁欠的钱?”她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
横肉女人回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哪儿来的黄毛丫头?少管闲事!”
蓝祁梦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在指尖转了转。那是县令夫人的信物,羊脂玉,刻着柳家的族徽。
横肉女人脸色变了。
“二十两,”蓝祁梦把玉佩收回袖中,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我替他还。借条拿来。”
横肉女人接过银票,翻来覆去地验,又看看蓝祁梦,再看看那扇紧闭的茅屋门,悻悻地掏出一张按了手印的纸条:“算这小子命好,有贵人撑腰。”
人群散了。
蓝祁梦站在茅屋门口,抬手叩了叩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沈砚半张苍白的脸。他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看见是她,嘴唇抖了抖:“……你怎么来了?”
“不来,”蓝祁梦推开门,径直走进去,“你就去春风楼挂牌了。”
茅屋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沈老四的尸体还躺在里屋的破席上,用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盖着。沈砚站在墙角,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柴棒。
“收拾东西,”蓝祁梦扫了一眼屋内,眉头微皱,“跟我走。”
“我……”沈砚低下头,声音发颤,“我爹还没下葬……”
“我让人去买棺材,”蓝祁梦打断他,“明日卯时,准时抬出去埋了。你今晚住我县城的宅子。”
“我……我一个男子……住你宅子……”
“后院的偏房,”蓝祁梦瞥了他一眼,“以前看门的老伯住的,空着。你住那儿,帮我看院子,算工钱。每月五百文,包吃住。”
沈砚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不用谢,”蓝祁梦转身往外走,“从明日开始,你除了算账,还要帮我抄书。乡试前,我要把《资治通鉴》再过一遍。”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沈砚,你爹死了,你难过吗?”
沈砚愣在原地。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那床盖着尸体的破被子,声音轻得像一阵烟:“……不难过。”
他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却不再抖了。他站得笔直,像一截终于不再弯曲的竹。
“我娘死的时候,我哭过,”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我发现,哭没用。我爹卖我娘留下的镯子,我哭,他照卖。他要卖我,我哭,他也照卖。所以我不哭了。”
他顿了顿,看向蓝祁梦,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但我不能走。我走了,没人给他收尸。他再不是人,也是我爹。我把他埋了,这条命,就还给他了。”
蓝祁梦站在门口,背影被天光拉得很长。
她没说话,只是侧过脸,余光落在沈砚身上。他站在茅屋的阴暗里,站得笔直,像一株从石缝里硬挤出来的草,终于肯露出一点棱角。
“随你,”她说,声音淡淡的,“埋完了来县城找我。逾期一日,扣一百文。”
她抬脚走了。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慢慢蹲下身,从破席子底下摸出半截烧黑的木炭,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恩”。
写完了,他又抹掉,重新写了一个“债”。
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债”字上,洇出一团模糊的墨。
沈砚搬进蓝祁梦县城宅子的那夜,下了场暴雨。
蓝祁梦在书房里看书,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她手里握着那支炭笔,在书页边缘写批注,字迹凌厉得像刀刻。
“宿主,沈砚在偏房里,好像没睡。他坐在窗边,看着你的书房方向,已经一个时辰了。”小可爱汇报。
“让他看,”蓝祁梦翻了一页,声音淡淡的,“反正也看不见什么。”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雨声淅沥,她忽然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半旧的斗篷,穿过回廊,走到偏房门口。
作者:中秋节快乐呀宝子们~愿你们平安囍樂撒~1
看得好爽,好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