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那天,蓝祁梦天不亮就起了。
周氏给她煮了两个红糖荷包蛋,蓝大山把攒了半年的银子缝在她腰带里,两个哥哥套了牛车,要送她去县城。
沈砚也来了。
他病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站在晨雾里,像一株清瘦的竹。
他手里捧着个布包,见蓝祁梦出来,迟疑了一下,走上前。
“这个……”他把布包递过去,声音低低的,“我……我抄的《诗经》全本,还有……还有我整理的策论范文。你……你路上看。”
蓝祁梦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页边角都磨得圆润,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遍。
“你抄了多久?”她问。
“……三个月。”沈砚低下头,耳尖微红,“你……你说过,你策论不好。”
蓝祁梦看着他,没说话。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潮气。沈砚的长发被吹得往后飘,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
他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兰草,干净得刺眼。
“小兔子。”蓝祁梦忽然开口,“如果我考中了,你想要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我……”
“想好了再答。”蓝祁梦把布包塞进书袋,转身爬上牛车,声音从高处飘下来,“等我回来,告诉我。”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沈砚站在村口,看着那辆牛车消失在晨雾里,久久没有动。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宿主,好感度55了。】小企鹅汇报。
蓝祁梦坐在牛车上,晃悠着腿,从书袋里掏出沈砚抄的《诗经》,随手翻开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君子好逑?”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指尖抚过沈砚清秀的字迹,眼底一片冰冷的兴味,“可惜,我不是君子。他……也不是淑女。”
她合上书,仰头看着渐渐亮起的天光。
院试,不过是个开始。
她要一步步,爬到这大燕朝的最高处。而沈砚,会是她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一根绳,一只……永远飞不出她掌心的雀。
院试的号舍比蓝祁梦想象的还要逼仄。
一丈见方的格子间,三面土墙,一面敞开对着过道。墙上留着前任考生用指甲刻下的字迹,有的写着‘苦’,有的写着‘中’,还有的只是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某种困兽的爪印。
蓝祁梦提着考篮找到自己的位置,‘地’字七号。她来得早,日头还没爬上贡院的墙头,但空气里已经浮动着一股闷热的潮气,混着旁边茅厕飘来的臭味,熏得人脑仁发胀。
她从考篮里取出一块薄荷香膏,抹在太阳穴和人中处,又掏出两个自制驱蚊香囊,一个挂在腰间,一个压在砚台底下。
“这位同窗,”隔壁号舍的考生探过头,是个穿绸缎衣裳的胖丫头,满脸油光,“你这香囊卖不卖?”
蓝祁梦抬眼,声音淡淡的:“二十文,不二价。”
胖丫头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掏出二十文:“穷酸样,没见过钱似的。”
蓝祁梦收了钱,把香囊扔过去,指尖在铜钱上摩挲了一下,收入袖中。
院试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九日考下来,贡院里抬出去了七个人。有中暑的,有拉肚子的,还有一个据说是犯了心疾,被人用门板抬出去时,手里还死死攥着没写完的考卷。
最后一场考诗赋,题目是‘夏雨润禾’。
蓝祁梦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用的是自制炭笔打草稿,比毛笔快得多。这炭笔是她用松烟和胶泥搓的,外面裹了层竹衣,在县学考生中小范围传开后,又赚了一笔。
交卷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蓝祁梦却不急,从考篮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把砚台和笔仔细包好,等雨小了些,才慢悠悠地往外走。
贡院门口,蓝大山和周氏撑着伞在人群里张望。
蓝祁梦走过去,蓝大柱立刻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考完了?咋样?”
“还行。”她声音有点哑,九日没怎么睡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梦姐儿!”周氏扑过来,眼眶都红了,“瘦了,瘦了这么多……”
蓝祁梦任由她娘拉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外围那棵梧桐树下。
沈砚站在那儿,没打伞,浑身湿透了。他手里抱着个布包,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敢上前。
蓝祁梦拨开人群,径直走过去。
“怎么不打伞?”她问,声音平平的。
“……忘了,”沈砚低下头,把布包往她怀里塞,“给你带的,姜糖和炊饼,还热着。”
蓝祁梦没接,只是看着他。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打透的兰草,狼狈又干净。
“傻子。”她说,从蓝大柱那儿夺过伞,塞进他手里,“拿着。”
沈砚愣住了,手指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我……我一个男子……”
“拿着,”蓝祁梦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让我说第三遍。”
沈砚闭上嘴,乖乖撑起了伞。伞不大,他半边肩膀还露在雨里,却把蓝祁梦遮得严严实实。
蓝祁梦走在他身侧,两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她忽然伸手,从布包里掰了半块炊饼,递到他嘴边:“吃。”
“我不……”
“你嘴唇都白了,”蓝祁梦瞥了他一眼,“不吃,我就把你扔这儿。”
沈砚看着她,慢慢张开嘴,就着她手咬了一小口。他嚼得很慢,眼眶却渐渐红了。
“哭什么,”蓝祁梦收回手,自己咬了另一半,声音含糊,“难吃?”
“……好吃。”
“那就行,”蓝祁梦把布包甩在肩上,大步往前走,“跟上。”
沈砚撑着伞,小跑了两步跟上她。雨幕里,两把伞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放榜那日,蓝家老小挤到了县衙门口。
蓝祁梦没去。她在客栈里睡了个懒觉,直到蓝大柱一路嚎叫着冲进来:“中了!第七名!梦姐儿!你是第七名啊!”
蓝祁梦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又喝了半碗粥,才跟着家人去县衙看榜。
红榜上,“蓝祁梦”三个字赫然在列。第一名是县城大户林家的女儿,据说三岁开蒙,请了三个夫子。
“第七名,”蓝祁梦仰头看着那榜单,指尖轻轻敲着下巴,“不够好。”
“这还不好?”蓝大山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秀才公!咱们蓝家祖上积德啊!”
蓝祁梦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沈砚。
她挤出人群,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他。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从榜上抄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
“怎么在这儿?”蓝祁梦走过去,影子落在他身上。
沈砚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是在笑:“……我抄下来了。你……你是秀才公了。”
“嗯,”蓝祁梦伸出手,“给我看看。”
沈砚把纸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蓝祁梦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皱眉:“字写得歪了。”
“我……我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蓝祁梦把纸折好,塞进袖中,“第七名而已。”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他,声音轻了几分:“那日我问你的话,想好了吗?”
沈砚愣住了。
“我考中了,”蓝祁梦重复道,“你想要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半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继续跟着你。你……你需要人抄书,整理文章……我……我还可以学算账……”
他说得越来越急,像是怕被拒绝:“我吃得不多,也不占地方,你……你别扔下我……”
蓝祁梦看着他,没说话。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地响。沈砚等不到回答,脸色一点点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求你了……”他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我什么都能做……”
蓝祁梦忽然笑了。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沈砚,”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耳语,“我要的不是仆从。”
沈砚愣愣地看着她,眼底蓄满了泪,却不敢掉下来。
“我要的是,”蓝祁梦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眼角,抹掉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你做得到吗?”
沈砚浑身一颤,随即用力点头,点得像个拨浪鼓:“我做得到!我发誓!我……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那就好,”蓝祁梦松开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县令要见新科秀才。”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还不跟上?”
沈砚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小跑着跟上她。他走在她身后半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成为秀才后,蓝祁梦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
她依旧穿着粗布衣裳,依旧每旬去县城的绮罗阁送一次货。唯一不同的是,她多了顶青色的秀才方巾,见官不跪,免了家里的徭役,每年还能从县学领六斗廪米。
她把廪米换成了银子,添了两亩田,让蓝大山雇了短工,自己腾出手来读书。又在县城赁了间小院,两进两出,不大,却足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