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祁梦再去找顾辞深,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她抱着一本《新华字典》,磨磨蹭蹭地蹭到知青点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喊:“顾知青!”
顾辞深从窗户口探出头,看见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蓝祁梦也不急,从布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含在嘴里,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数蚂蚁。
蝉鸣声嘶力竭,日头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辞深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木桶,像是准备去挑水。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有事?”
“有,”蓝祁梦仰起脸,舌尖把糖顶到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上次你说教我认字的,还算不算数?”
顾辞深脚步顿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上次啊,”蓝祁梦从兜里掏出那本《海涅诗选》,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说这个念‘我爱你,与你无关’。那其他的呢?我不认识。”
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天真的执拗:“顾知青,你学问那么好,教教我呗?我……我想学。”
顾辞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书抽走了。“这不是你该看的。”
“为什么?”蓝祁梦站起来,追了两步,“那你教我认《人民日报》总行了吧?我爹说我大字不识几个,以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她挡在他面前,仰着脸,鼻尖上沁着细汗:“顾知青,我不白学。我给你……我给你带好吃的!我娘腌的酸豆角,可好吃了!”
顾辞深垂眼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一圈小白花,是苏婶子一针一线纳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明天下午,”顾辞深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晒谷场西边有片竹林,安静。”
蓝祁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梨涡深深:“真的?你答应了?”
“只教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蓝祁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她像只花蝴蝶似的飘走了。
顾辞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半晌,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之后,顾辞深真的每天下午都在竹林等她。
蓝祁梦变着花样带东西。今天是腌黄瓜,明天是炒南瓜子,后天是苏婶子蒸的白面糖包。
她总说是“顺路”,可谁都知道,知青点到她家要绕半里地。
顾辞深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会提前在竹林里等她。
他话依旧不多,但会记得她哪个拼音总发不准,会在她打瞌睡时轻轻敲她的笔记本,会在她写错字时皱着眉用竹枝敲她的额头。
“笨。”他总这么说。
“那你多教几遍嘛,”蓝祁梦捂着额头撒娇,“顾老师。”
顾辞深瞪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宿主,好感度40了。】小企鹅在她脑海里小声汇报,【他今天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蓝祁梦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然后献宝似的递过去:“顾知青,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顾辞深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握笔姿势不对。”
“那你教我。”
顾辞深犹豫了一下,绕到她身后,半跪半蹲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有薄茧,是干活磨出来的,却意外地温热。
“手腕要放松,”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笔杆靠在虎口这里……”
蓝祁梦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发顶,轻轻的,带着点不稳。
她故意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哎呀……”
“别动。”顾辞深握住她手的力道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肩上,“重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两人身上,光斑跳动,空气里浮动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
蓝祁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顾知青,你在沪市的时候,也这样教过别人写字吗?”
顾辞深动作一顿。
“没有。”
“那为什么教我?”
沉默。
竹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顾辞深慢慢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因为你笨。”
蓝祁梦回过头,看见他已经走到竹林边,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孤寂。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被他带着写出来的“梦”字,嘴角弯了弯。
“顾知青,”她冲他的背影喊,“明天我还来!”
顾辞深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
蓝祁梦从文工团回来的那天,日头毒得能把柏油马路晒化。
她骑着她爹攒了半年工业券给她买的永久牌自行车,刚出镇口,车链子就“咔嗒”一声掉了。
她单脚撑地,低头看了眼黑乎乎的链条,眉头都没皱一下。
·宿主,你故意的吧?】小企鹅在她脑海里嘀咕,【你明明会修车。】
“闭嘴。”蓝祁梦在心里回了一句,面上却露出几分无措,咬着唇看向来来往往的牛车。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顾辞深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从公社方向走来。他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
“顾知青!”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慌乱。
顾辞深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脚边的自行车上。
“车坏了?”
“嗯。”蓝祁梦垂下眼,手指绞着车把上的塑料彩带,“链条掉了。”
顾辞深把网兜放在路边,蹲下身去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却沾了点机油,在银白色的链条上格外显眼。
“有手帕吗?”
“有。”蓝祁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耳尖悄悄红了,“就是……就是上次给你的那块……”
顾辞深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绣着歪扭海棠花的手帕。手帕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用这个。”他说。
蓝祁梦接过手帕,却没给他,而是蹲下来,把手帕垫在链条旁边:“你垫着弄,省得弄脏手。”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痒丝丝的。
顾辞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去挂链条。他的动作利落,几下就把链条复位,又转动脚踏板试了试。
“好了。”
“谢谢顾知青,”蓝祁梦仰起脸,鼻尖上沁着细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你懂得真多。”
“小事。”顾辞深站起身,用剩下的干净手帕角擦了擦手。
蓝祁梦把那块沾了机油的手帕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这个……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不用。”
“要的,”蓝祁梦固执地摇头,辫子上的红头绳晃了晃,“我娘说,借了东西要还,受了恩惠要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只嗡嗡的小蜜蜂:“而且……而且这手帕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顾辞深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夏蝉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热风卷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