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祁梦被他看得不自在似的,蹬上自行车就要走,却又回头:“顾知青,你……你明天还去公社吗?”
“不去。”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脚尖点着地,“那后天呢?”
顾辞深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却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后天去。”
“那我后天也正好去镇上!”蓝祁梦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我们可以一起走吗?路上……路上有个伴。”
顾辞深沉默了两秒,“嗯”了一声。
“那就说定了!”蓝祁梦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后天早上,我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你!”
她骑上车,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顾辞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温度。
【宿主,好感度42了。】小企鹅汇报。
蓝祁梦骑着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后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蓝祁梦就起来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顾辞深已经在了。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
晨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从向阳大队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土路两旁是高高的青纱帐,玉米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
“顾知青。”蓝祁梦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你在沪市的时候……也走这么多路吗?”
“不。”顾辞深看着前方,“沪市有电车。”
“电车是什么样子的?”
“两根辫子搭在电线上,”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满街跑,叮叮当当的。”
蓝祁梦想象了一下,忽然笑了:“那一定很好玩。”
“以后,”顾辞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蓝祁梦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宿主!他说要带你去沪市!好感度48了!】
蓝祁梦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布鞋尖,声音轻轻的:“真的吗?”
“嗯。”
“那……那说好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不许骗人。”
顾辞深侧过头,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喉结动了动:“不骗你。”
两人走到半路,天忽然暗了下来。夏雷从远处滚过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玉米叶子上。
“下雨了!”蓝祁梦惊呼一声。
顾辞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那边有个看青用的窝棚,先去躲躲!”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干燥,牢牢地圈住她纤细的手腕。
蓝祁梦被他拉着跑,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窝棚很小,堆着些稻草和农具。两人钻进去,肩膀挨着肩膀,空间逼仄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蓝祁梦拧着自己湿透的辫梢,小声嘟囔:“这雨说下就下……”
顾辞深从挎包里掏出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递给她:“擦擦。”
“那你呢?”
“我没事。”
蓝祁梦接过外套,却没擦,而是展开来,试图往两人头顶撑:“一起遮……”
窝棚太矮,她这一动,整个人几乎扑进他怀里。
顾辞深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雨水顺着窝棚的草帘子滴下来,在两人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蓝祁梦僵住了,仰着脸看他。
顾辞深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里面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对、对不起……”她声音细若蚊蚋,挣扎着要退开。
顾辞深却没松手。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湿透的的确良布料,温度烫得惊人。
“苏晚棠。”他忽然叫她的位面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
“别动。”
蓝祁梦真的不动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慢慢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雨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心跳。
顾辞深最终只是伸出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草屑。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有草。”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暧昧只是错觉。
蓝祁梦“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件工装外套,指节泛白。
【宿主!好感度55了!】小企鹅汇报。
蓝祁梦看着脚边的水洼,水面倒映着她模糊的脸。
她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躲。”
雨小些的时候,两人继续赶路。蓝祁梦把外套还给顾辞深,他没接:“你穿着,别着凉。”
到了镇上,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蓝祁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顾知青!”
顾辞深停下脚步。
“后天……后天文工团在公社演出,”她咬着唇,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你会来吗?”
顾辞深看着她,雨水洗净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她站在光里,像一株刚被浇透的海棠花。
“会。”
蓝祁梦笑了,冲他挥挥手,转身跑进镇上的街道里。
顾辞深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草屑,在指尖捻了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演出那天傍晚,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把整个向阳大队照得红彤彤的。
苏家老老少少吃了晚饭就往公社赶。苏建国背着双手走在前头,苏婶子挎着篮子,里面装着炒南瓜子和煮毛豆。
大哥二哥三哥都来了,连带着三个嫂子和两个侄子,浩浩荡荡一群人。四哥苏卫东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先一步去占座。
蓝祁梦在后台化妆,文工团的张老师给她描眉,嘴里念叨着:“小苏,今儿个可得跳精神点,公社领导都来了。”
“知道啦张老师。”蓝祁梦对着镜子弯了弯眼睛。
【宿主,顾辞深来了。】小企鹅在她脑海里小声汇报,【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穿的白衬衫,手里还拿着本书。】
“什么书?”
【好像是……《拜伦诗选》?】
蓝祁梦指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这人来看演出还揣着诗集,真是时时刻刻不忘他那点风花雪月。
【还有啊,】小企鹅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那个周明远坐在第三排,捧了一大束野花,说是要演出结束献给你。】
“野花?”
【就是路边摘的牵牛花、狗尾巴草什么的,用报纸包着。】
蓝祁梦在心里笑了一声,没说话。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刚涂上的口红,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塑料管装的,颜色艳得像熟透的樱桃。
锣鼓点响起来的时候,天刚好擦黑。
蓝祁梦演的是《草原女民兵》的领舞。她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腰间系着皮带,两条麻花辫盘进军帽里,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
汽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她随着手风琴的旋律起舞,旋转、踢腿、扬臂,腰肢柔韧得像一截春柳。
台下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苏建国看得眼眶发热,一个劲地拍大腿:“我闺女!看看!那是我闺女!”
“爹,你轻点,”苏卫东嫌丢人似的往旁边挪了挪,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第七排。
顾辞深坐在那儿,手里确实捧着本书,但一页也没翻。他看着台上那道绿色的身影,目光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人。
演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蓝祁梦谢幕下台,额头上全是汗。她刚换好衣服从后台出来,就看见周明远捧着那束乱七八糟的野花堵在走廊口。
“晚棠!”周明远眼睛发亮,耳根通红,“你跳得太好了!这个……这个送给你!”
蓝祁梦往后退了半步,面上露出几分无措:“周大哥,这……”
“拿着吧!”周明远往前递了递,“我特意去河边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