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渡牵着蓝祁梦的手回到江家时,暮色已经四合。
江家的院门大大敞开,江柏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昏暗的微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满脸沉郁。
苏兰芝在院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反复绞着手中的帕子,早已将布料拧得变形。
江岑溪趴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胡乱画着圈,气氛压抑又沉闷。
清晰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苏兰芝闻声猛地抬头。
“阿鱼!”她快步扑上前,一把将蓝祁梦从谢无渡手中拽回自己身边,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当看见少女唇角那道格外刺目的血痕时,滚烫的眼泪瞬间滚落脸颊,“我的儿啊……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江柏然也立刻站起身,将手中的旱烟袋往鞋底轻轻一磕,细碎的烟灰簌簌落下,他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愠怒,直直落在谢无渡身上。
谢无渡静静立在篱笆门外,身上的深青色短打被山间荆棘划开数道破损的口子,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细碎血痕,狼狈却挺拔。
他身姿笔直,宛如一柄扎根泥地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唯独将所有尖锐尽数朝向自己。
他看着蓝祁梦被苏兰芝紧紧搂在怀中,看着少女抬眸望向自己,澄澈的杏眼蓄满晶莹泪光,却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慌张。
谢无渡喉结微微滚动,心底五味杂陈。
“江叔。”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带着常年寡言少语的滞涩,“我……”
话音陡然顿住。
他一时间无从开口。他该如何解释?告诉众人,是他强行将清白姑娘带入深山,失控咬伤了她的唇?告诉众人,他这个被家族驱逐的庶子,一个无依无靠、居无定所的山野孤人,竟痴心妄想迎娶这般温柔美好的姑娘?
他一无所有,又凭什么奢求她的余生?
蓝祁梦轻轻挣开苏兰芝的怀抱,往前踏出两步,稳稳站在谢无渡身前,像一只奋力护主的幼兽,坚定地挡住所有人审视的目光。“爹,娘,不关谢哥哥的事,是我自愿的……”
“阿鱼!”江柏然沉声打断她的辩解,目光依旧紧锁着门外的青年,“谢家小子,你进来。”
谢无渡微微一怔,随即抬步走入院中。
江家堂屋内点亮一盏油灯,昏黄微弱的光线铺满整间屋子,氛围肃穆沉静。
江赵氏被江岑溪搀扶着坐在堂上首的位置,老人家指尖缓缓捻动佛珠,眉眼看似平和,眼神却锐利清亮,洞悉一切。
江柏然端坐左侧,苏兰芝搂着蓝祁静坐于右侧,堂屋正中空出一方空地,规整的布局,俨然一副审案公堂的模样。
谢无渡立于堂屋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折,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难以克制地微微发颤,心底满是忐忑与卑微。
“谢家小子。”江柏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庄稼人的正直与坦荡,不绕分毫弯子,“我江家算不上富庶大户,但阿鱼是我们夫妻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今日你强行将她带入深山,还不慎伤了她,今日你必须给我们江家一个说法。”
谢无渡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地面自己单薄孤寂的影子上。
那道影子孤零零映在青砖地上,黯淡渺小,仿佛一阵风便能彻底吹散。
“我……”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疼,终究无从辩驳。他拿什么给出承诺?他无田无地,无家无业,连明日的生计都无法笃定,又何来资格许诺她安稳余生?
堂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唯有身侧江岑溪细碎的抽鼻声,格外清晰。
蓝祁梦慵懒靠在苏兰芝肩头,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谢无渡身上。
她静静看着他紧绷僵硬的下颌线,看着他双拳死死攥紧、骨节泛白的模样,看着他左眼角下那道旧疤,在昏黄灯火下愈发醒目刺眼。
她心底悄然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小企鹅,你看他。”
【宿主,他现在很煎熬。】
“像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满心戾气想要抗争,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自保的獠牙都早已锈蚀。”
【宿主,您真的不打算出手帮他吗?他的情绪快要彻底崩溃了。】
“帮他?”蓝祁梦在心底慢悠悠低语,心境淡漠冷静,“此刻出手相助,他只会心生感激。我要的从来不是感激,我要让他亲手挣脱所有桎梏,一步步爬到我的面前。唯有这般,他才会真切认定,我是他拼尽一切、用性命换来的唯一救赎。”
就在此时,沉默良久的谢无渡忽然动了。
他屈膝,单膝重重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他并非向着江柏然认错,而是对着堂上的江赵氏。他微微垂首,额头几乎贴近地面,沙哑低沉的嗓音字字铿锵,从胸腔深处传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江奶奶,江叔,江婶。”
“我谢无渡,如今孑然一身,只是一介无名白身,无田无宅,无亲无故,一无所有。”
“但我这条苟活于世的性命,是阿鱼亲手捡回来的。”
他短暂停顿,紧绷的肩线如同一张拉至极致的长弓,蓄满孤注一掷的坚定。“给我一年时间。我可以入山打猎,开荒种地,去往镇上做工谋生。我会为阿鱼盖一间青砖瓦房,置办良田水田,给她安稳无忧的日子。”
话音陡然哽咽卡顿。
他骤然清醒,自己的承诺太过苍白无力。别说青砖大屋、良田万顷,他此刻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锄头都无力置办,所有誓言,终究是空口白话。
“我想娶她。”
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这三个字,倾尽自己所有的热血与执念。“我谢无渡,此生此世,唯愿迎娶江稚鱼一人。此生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整间堂屋陷入死寂,无人言语。
江赵氏捻动佛珠的指尖骤然一顿,她垂眸看向跪地的年轻男子,看着他挺直却紧绷到颤抖的脊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执拗与真诚,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谢家小子。”老人家的嗓音轻柔平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字字叩击人心,“你抬起头来。”
谢无渡依言抬头,眼底盛满执拗与忐忑。
“你眼角这道旧疤。”江赵氏抬手,用拐杖轻点地面,语气笃定,“是你从前在谢家留下的伤,对不对?”
谢无渡指尖剧烈一颤,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五年之前,谢家将你彻底逐出家门,对外宣称你偷盗主母金簪,犯下偷窃大错,可有此事?”
谢无渡瞳孔骤然紧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深埋尘埃、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他以为早已无人知晓。五年来,他化身受伤的孤兽,藏匿于深山密林,只想让不堪的过去彻底腐烂,从此无人提及。可此刻,却被一语道破。
“我……”
“无需辩解。”江赵氏轻轻摆手,随即温柔看向身侧的少女,眼神瞬间柔软下来,“阿鱼,过来。”
蓝祁梦应声上前,缓缓跪在谢无渡身侧,抬眸温顺地望着祖母。
江赵氏伸出布满薄茧的粗糙指尖,轻轻拂过她唇角已然结痂的血痕,满心怜惜地轻叹一声。“疼不疼?”
蓝祁梦轻轻摇头,眼眶却愈发泛红,泪珠无声滑落。“祖母,我不疼。谢哥哥他很好。”
“好?”江赵氏目光重新落回谢无渡身上,眼神清亮锐利,不藏丝毫偏颇,“你且说说,他好在哪里?”
蓝祁梦轻咬柔软的唇瓣,嗓音轻柔得如同飘落的羽毛,却字字真挚恳切。“他会在阴雨天为我生火取暖,会为我诚心跪地祈福,会把深山最甜的野莓全数留给我。祖母,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温柔善待过,所以不懂如何体贴爱人。但我可以教他,我一点点教他,好不好?”
谢无渡猛地转头,死死看向身侧的少女。
作者:不知道宝子们喜欢什么样的位面,我就按照我个人的一些喜欢写了,这是第六个位面了撒~(只不过有些位面我不喜欢写太长,所以章节就比较少一点)2
磕到了磕到了,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