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祁梦病倒,是在第三日。
起因是那场山上下来的急雨。她故意在谢无渡的篱笆外多站了半个时辰,淋得透湿才回家,夜里又辗转反侧地踢了被子。
第二日还强撑着去田里送饭,第三日便烧得人事不省。
苏兰芝急得直掉眼泪,江柏然套上牛车就要去镇上请大夫。
江岑溪趴在床边,小手攥着蓝祁梦滚烫的手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姊,阿姊你醒醒。”
蓝祁梦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宿主,您这次是真的发烧了!39度!您悠着点啊!】
“真病,才真。”蓝祁梦在混沌的意识里轻笑,声音却虚弱得像一缕烟,“小可爱,去盯着谢无渡。”
【他,他这两天连门都没出,打猎都没去,就在屋里坐着。】
“那他就快坐不住了。”
果然,日头偏西时,谢无渡从山里猎了两只野鸡,下山路过村口。他本想绕路,却听见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在窃窃私语。
“江家阿鱼病得厉害,听说烧得说胡话呢。”
“哎哟,造孽,多好的姑娘。”
谢无渡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树影里,手里还攥着那只野鸡的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野鸡的羽毛上沾着血,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说胡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不是嘛。”王阿婆摇着蒲扇,叹了口气,“昨儿夜里一直喊什么别走,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江家小子说,像是被什么人伤了心。”
谢无渡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扔下野鸡,转身就走。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深青色的短打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失控的旗。
江家的院门是虚掩的。
谢无渡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苏兰芝的叹息。他抬起手,悬在半空,指节绷得像铁,却迟迟没敲下去。
他算什么,他以什么身份来。
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子,一个命硬克亲的煞星,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野人。
他凭什么站在她的院门外。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呓语。
“谢哥哥。”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却精准地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别走。”
谢无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猩红的决绝。他推开了院门。
“谁?”江柏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谢家小子,你来做什么?”
谢无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火石。
“我,会一点医术。让我看看她。”
江柏然犹豫了一下。村里人都知道谢无渡在深山里活了五年,懂些草药也是有的。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
屋内药味浓重。蓝祁梦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冷巾,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却干裂得泛白。她的眉头紧紧蹙着,手指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谢无渡走到床边,单膝跪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额上方,顿了顿,才轻轻覆上去。
滚烫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谢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无意识地往前探,抓住了他的袖口。
那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谢无渡却像是被雷劈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别走。”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不要丢下我。”
谢无渡看着她。
看着她干裂的唇,看着她紧蹙的眉,看着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那颗泪痣在病容中愈发明显,像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被逐出谢家那夜,也是这样的高热,也是这样的孤独。没有人来,没有人问,只有他自己蜷缩在破庙里,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而她现在,也在经历同样的孤独。
因为他。
因为他推开了她。
“不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呜咽。
他反手握住了她滚烫的手指,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那只手很小,很软,此刻却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不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江稚鱼,我不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这几日他翻遍了后山才找到的,一株百年老参的须根,还有几味退烧的草药。他递给苏兰芝,声音僵硬。
“熬水,给她喝。”
苏兰芝接过药,眼眶红了。
“谢家小子,你。”
谢无渡没说话。他只是跪在床边,握着蓝祁梦的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窗外天光渐暗,屋内点起了油灯。
谢无渡就这样跪了一夜,跪到膝盖发麻,跪到蓝祁梦的体温渐渐退下去,跪到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
凌晨时分,蓝祁梦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一道深青色的背影,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
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动了动指尖。
谢无渡立刻惊醒,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亮得像燃起了火。
“醒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蓝祁梦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哥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无渡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委屈和依赖,看着她那副病恹恹却还要强撑笑意的模样。
心底那堵筑了五年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一角。
“没有。”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没有不要你。”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他说,“我,在。”
蓝祁梦闭上眼,眼泪却流得更凶。她往前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像一头终于归巢的幼兽。
她在心底笑了。
“小可爱,”她用意识说,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愉悦,“你看,他跪了一夜。”
【宿主,他真的好惨,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了,心动值75!直接涨了10点!】
“才75。”蓝祁梦在谢无渡的掌心蹭了蹭,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要他跪得更多。跪到他的膝盖生根,跪到他再也站不起来,跪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病好后,蓝祁梦对谢无渡更依赖了。
她会在清晨提着食盒往东坳去,不再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粥放在桌上,随后坐在床边,托着腮静静等他醒来。
她会在他打猎归来时,快步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猎物,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仰着白净的小脸轻声询问:“累不累?”
她会在他坐在屋中编竹筐时,乖乖靠在他的肩头小憩,呼吸绵长轻柔,模样慵懒温顺,像一只被喂饱、满心餍足的猫。
谢无渡起初还会浑身僵硬,浑身不自在,久而久之便彻底习惯了。
习惯她清甜的气息填满清冷孤寂的屋子,习惯她清脆的笑声揉进山间的风声,习惯她永远守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一回头,便能看见她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他心底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不敢彻底松懈。1
这一段真的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