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完山莓,蓝祁梦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休息。
谢无渡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鞋面上,忽然蹲下身。
蓝祁梦一愣:“谢哥哥?”
谢无渡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是她上次落下的面巾,他洗干净了,一直揣在身上。他握住她的脚踝,把面巾垫在掌心,一点一点擦去她鞋面上的泥。
他的手指很大,很糙,动作却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蓝祁梦垂下眼,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看着他耳尖那片可疑的红晕。
她在心底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谢哥哥,”她忽然轻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会离不开你的。”
谢无渡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像困兽的嘶鸣。
“……那就别离开。”他说,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永远别离开。”
蓝祁梦歪了歪头,笑容甜美得像一颗裹了蜜糖的毒药:“好呀。”
山风拂过,莓香四溢。
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腕上那道被草叶割出的旧痕,那是她的勋章,也是她为他精心设计的,第一道枷锁。
【心动值:61。】
从后山下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蓝祁梦拎着半篮子山莓,杏色的裙摆沾着草屑,发髻歪了一点,脸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
谢无渡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那只空竹篮,步伐很慢,配合着她的步速。
路过村口的老井时,几个正在打水的妇人停了话头。
“那不是江家阿鱼吗?”
“哟,还真是……她旁边那人,不是东坳那煞星?”
“天爷哟,怎么跟他走在一起?江家两口子知道不得急死……”
声音压得低,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谢无渡的耳力极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肩线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蓝祁梦像是没听见,依旧仰着脸朝他笑:“谢哥哥,下午我给你送梅子汤好不好?我娘熬的,加了冰糖,冰镇在井里……”
“不用。”谢无渡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蓝祁梦愣住,脚步停下来,眼眶迅速泛红:“谢哥哥?”
谢无渡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群妇人身上,又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以后别上山。”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将蓝祁梦甩在身后。那背影又直又硬,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
蓝祁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篮筐边缘。
【宿主,他听见了!那些长舌妇说他煞星、克亲……】
“听见了才好。”蓝祁梦垂下眼,唇角在无人处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刺激他,他怎么知道自己有多自卑?又怎么知道,我有多‘无辜’?”
她转过身,面对那群妇人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羞窘的红晕,低着头,小跑着回了村。
次日清晨,蓝祁梦提着一罐枇杷膏往东坳去。
篱笆外,整整齐齐码着一堆东西,她送的药瓶、改好的衣裳、绣了花的帕子、甚至那几个空了的陶罐,全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座沉默的碑。
蓝祁梦的脚步停住了。
茅草屋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漏不出一丝光。院子里,那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趴在屋檐下,看见她,尾巴摇了摇,却没敢叫。
“谢哥哥?”她轻声唤。
屋里没有回应。
“谢哥哥,”她走近两步,指尖触到篱笆上那根枯枝,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你不要我送的东西了吗?”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嗓音:“拿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谢无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得像石头,“江稚鱼,别再来。”
蓝祁梦站在篱笆外,日头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哭,也没闹,只是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抱在怀里。
药瓶是凉的,衣裳是干的,帕子上还残留着皂角的气息。
她抱着它们,像是抱着什么被退回的真心,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谢哥哥是嫌我烦,是不是?”
门内没有回答。
蓝祁梦站起身,把东西放在篱笆根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那堆东西的最上面。
“这是我自己做的桃花糕,”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算送你的。你上次救了我,我还没谢你。这个,算谢礼。”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对着紧闭的木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阿婆她们说你命硬,我不信的。我爹说,命硬的人都是苦过来的。谢哥哥,你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以后总会甜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杏色的裙摆扫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她走得很快,像是怕眼泪掉下来,却在转角处忽然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宿主!您演得也太真了吧!我差点以为您真哭了!】
“眼泪是武器,”蓝祁梦在心底冷笑,指尖抹了抹眼角,果然一片湿润,“小可爱,你看那扇门。”
【啊?】
“三、二、一。”
“吱呀——”
茅草屋的门开了一条缝。谢无渡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篱笆根下那个小布包上,又落在转角处那道蜷缩的、单薄的背影上。
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捏碎。
【心动值:65。宿主!他开门了!他在看您!】
“让他看。”蓝祁梦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声音轻得像叹息,“让他看着我‘伤心’地离开,他才会发现,他推开的不是麻烦,是光。”
“而光走了,黑暗就回来了。”
谢无渡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桃花糕被他拿进了屋,放在桌上,没吃。他盯着那方小小的布包,从日落到月升,从月升到晨露打湿眉睫。
屋子里静得可怕。
没有清脆的笑声,没有软软的“谢哥哥”,没有药香,没有烟火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墙角那只野狗偶尔的呜咽。
他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抬头时,看见水面上映出的自己,左眼角下的旧疤,琥珀色的冷眸,像一头困在深渊里的兽。
“命硬。”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破碎,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他回到桌边,终于伸手,解开了那个布包。桃花糕做得不算精致,边缘有些歪歪扭扭,能看出捏它的人手艺生疏。
但糕点上用胭脂花汁点了一点红,像桃花的花蕊,也像,某人笑起来时,脸颊上浅浅的酒窝。
他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腻甜的。甜得发苦。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山上,她仰着脸喂他吃山莓时,指尖擦过他唇瓣的温度。想起她蹲在他面前,仰头问他“你为什么不看我”时,眼底那片澄澈的、毫无杂质的光。
想起她说:“谢哥哥,你吃了那么多苦,以后总会甜的。”
“骗子。”他对着空荡的屋子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早就知道,甜是比苦更毒的毒药。
因为他尝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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