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渡的腿伤养了半月。
这半月里,蓝祁梦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东坳,提着食盒,背着药箱,有时还带着江岑溪。
江岑溪起初怕谢无渡,后来见这人虽然冷,却从不对阿姊凶,胆子便大了起来,围着院子追那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笑声清脆。
谢无渡坐在屋檐下编竹筐,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追着那道杏色的身影。
蓝祁梦在院子里晒草药,把谢无渡从山上采的野参、黄芪、金银花分类摊开。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时不时被草汁染绿了指尖,便举到阳光下看,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然后转头朝他笑:“谢哥哥,这个是不是要晒三天?”
谢无渡“嗯”一声,低下头继续编筐,竹篾在指间翻飞。
“谢哥哥,你编筐好快。”
“……嗯。”
“谢哥哥,阿溪说你昨天猎了只兔子,兔子呢?”
“……吃了。”
“谢哥哥,”她忽然凑过来,蹲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你为什么不看我?”
竹篾“啪”地一声断了。
谢无渡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太近了。他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能数清她眨一次眼,睫毛要颤几下。
“江稚鱼。”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火石,“你到底想要什么。”
蓝祁梦歪了歪头,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想要你快点好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伸手去捡那根断掉的竹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你好了,才能带我去摘山莓。你答应过我的,忘了?”
谢无渡没忘。
那是三天前,江岑溪吵着要吃山莓,蓝祁梦便软软地求他:“谢哥哥,后山的莓子熟了吗?你带我去好不好?”
他当时冷着脸说“不好”,却在她垂下眼、酒窝都蔫了的瞬间,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等腿好。”
“没忘。”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蓝祁梦笑了,酒窝深陷,像盛了一汪蜜糖。
她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是今早苏兰芝特意给她煮的,她偷偷留了一碗,用棉布裹着带上来。
“吃。”她把碗塞进他手里,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谢无渡端着碗,手指收紧。
“我不习惯……”
“习惯就好了。”蓝祁梦打断他,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执拗,“我娘说,养伤的人要多吃。你吃一口,我就少担心一分。你不吃,我今晚就睡不着。”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昨晚真的没睡好,梦见你腿又流血了,吓醒了。”
谢无渡看着她。
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真的没睡好。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进他冰封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香软糯,蛋香浓郁,葱花提味。是他五年来,吃过的第一口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饭。
不是烤肉,不是冷硬的干粮,是有人特意为他熬的粥。
“好吃吗?”蓝祁梦问。
谢无渡没回答,只是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这碗粥会消失,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蓝祁梦托着腮,目光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落在他握着汤匙、指节泛白的手上。
她在心底笑了。
“小可爱,你看他。”
【看什么?】
“像不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第一次被人投喂?”
【宿主,您这个比喻……】
“野狗第一次吃到热食,会记一辈子。”蓝祁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愉悦,“因为他知道,冷食能活,但热食会上瘾。”
谢无渡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忽然开口:“明天。”
“嗯?”
“带你去摘山莓。”他说,目光落在院角那丛野莓上,没有看她,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早起。”
蓝祁梦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糙,掌心全是茧,她却握得很紧,像握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
谢无渡没有抽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握着,任由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像藤蔓,像蛛网,像某种看不见却挣不脱的囚笼。
【心动值:52。】
天没亮,谢无渡就等在了江家院门外。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青色短打,是蓝祁梦改的那件,袖口被他用布条束紧,意外地合身。他靠在老槐树上,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底铺着干净的芭蕉叶。
江柏然早起喂鸡,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谢家小子?进来喝口热茶?”
谢无渡站直了身子,僵硬地摇头:“……等阿鱼。”
那声“阿鱼”叫得生涩,像第一次学话的孩童。
江柏然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只是进屋把蓝祁梦叫了起来。蓝祁梦出来时,还揉着眼睛,发髻歪歪斜斜地挽着,脸颊上印着竹席的纹路,看起来懵懂又可爱。
“谢哥哥?”她打了个哈欠,“好早呀……”
谢无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然后移开,把竹篮递过去:“……走吧。”
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山路湿滑。谢无渡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蓝祁梦。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像只跟着头狼走的小兽。
“谢哥哥,”她忽然拽住他的袖口,“那里有蛇!”
谢无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草丛里盘着一条青竹蛇,正吐着信子。他弯腰,从靴侧抽出一把短匕,手腕一翻,蛇头已经被钉在了泥里。
蓝祁梦“哇”了一声,眼睛亮起来:“好厉害!”
谢无渡拔出匕首,在草叶上擦了擦血,收回去。他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杀一条蛇而已,没什么厉害的。但被她这样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痒。麻。带着一点隐秘的甜。
山莓丛在半山腰,红得像缀了一地的玛瑙。蓝祁梦欢呼一声,提着篮子跑过去,专挑最大最红的摘,指尖被莓汁染得紫红。
“谢哥哥,这个给你!”她摘了一颗最饱满的,转身递到他嘴边,眼睛弯成月牙,“啊——”
谢无渡看着她。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沾着莓汁的指尖上,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落在她盛满笑意的眼睛里。那画面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直视。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指,把那颗山莓含进了嘴里。
酸甜在舌尖炸开,汁水丰盈。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比他五年来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鲜活。
“甜吗?”蓝祁梦问。
“……甜。”
蓝祁梦笑了,转身继续摘,裙摆扫过莓丛,惊起几只蓝色的山雀。
谢无渡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指尖温度。
【心动值:58。宿主,他刚才偷偷摸自己的嘴!】
“看见了。”蓝祁梦把一颗山莓扔进篮子,在心底轻笑,“小可爱,知道驯兽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吗?”
【是什么?】
“让他主动张嘴,去吃我手里的东西。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分不清,他吃的究竟是山莓,还是喂山莓的人。”2
这章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