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哥哥,”她仰着脸,火光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谢无渡看着她。
五年了。他在深山里住了五年,与野兽为伴,与草木为邻。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孤单”是什么滋味,或者说,他以为那滋味早就融进了骨血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但此刻,被这只小小的手包裹着,被这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忽然觉得,那股滋味翻涌了上来。
酸。涩。带着一点隐秘的、不敢触碰的甜。
“……不孤单。”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骗人。”蓝祁梦又说了这两个字,和上次一样。
她往前凑了凑,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我陪你呀。以后下雨天,我都来陪你,好不好?”
谢无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任由她靠着,任由她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传过来,任由那股桃香混着雨水的气息,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肺腑。
火塘里的柴烧得很旺,噼啪作响。
屋外是倾盆大雨,屋内是方寸温暖。
谢无渡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看着她被火光染成金色的发顶。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一触即分。
像蝴蝶振翅,像雪花落地。
【心动值:35。宿主……他碰您了。】
蓝祁梦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
“小可爱,你知道吗?”
【什么?】
“孤狼第一次允许猎物进入巢穴的时候,他就输了。”
雨下了一夜。
蓝祁梦在谢无渡的床上睡着了,盖着他的兽皮,穿着他的衣裳,呼吸绵长。谢无渡坐在火塘边,守了一夜,目光落在她熟睡的脸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天快亮时,雨停了。
蓝祁梦睁开眼,发现谢无渡不在屋里。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野菜粥,碗底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剩两个字。
“……谢谢。”
蓝祁梦捏着那张字条,在晨光里笑了。
她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粥很淡,带着一点野菜的涩,她却喝得眉眼弯弯。
“不客气,”她对着空荡的屋子说,“谢哥哥,来日方长。”
【心动值:42。】
蓝祁梦回到江家时,天刚蒙蒙亮。
篱笆门是敞开的,院里的老槐树下,苏兰芝正攥着一件蓑衣来回踱步,鬓发被晨雾打得湿透。
江柏然坐在门槛上,手里那杆旱烟袋明明灭灭,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抖。江赵氏被江岑溪搀着,站在堂屋门口,老人家手里还攥着一串没捻完的佛珠。
“阿姊!”
江岑溪最先看见她,小短腿“噔噔噔”冲过来,却在看清她模样时猛地刹住脚。
杏色裙摆糊满泥水,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颈侧,身上还裹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宽宽大大,袖口盖住了半截手指。
苏兰芝手里的蓑衣“啪嗒”掉在地上。
“阿鱼!”她扑过来,双手捧住蓝祁梦的脸,指尖抖得厉害,“我的儿啊,你这是去哪儿了?急死娘了……”
蓝祁梦垂下眼,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却放得又轻又软:“娘……我没事。”
“这叫没事?”江柏然也站起来了,眉头拧成疙瘩,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那里有一道被草叶割出的红痕,虽不深,在白皙的皮肤上却刺眼得很,“后山滑坡了知不知道?你弟弟回来说你不见了,我跟你娘举着火把找了一宿……”
他说到一半,喉头哽住,猛地别过脸去。
蓝祁梦在心底轻笑。
【宿主,江柏然好像快哭了……】
“这才好啊,”蓝祁梦用意识回道,面上却瑟缩了一下,像只被训斥吓到的幼兽,“爹,对不起……我、我迷路了,后来遇到个猎户,他收留了我一晚……”
“猎户?”苏兰芝愣住。
“嗯,”蓝祁梦低下头,耳尖恰到好处地红了,就是东坳那位谢家哥哥。我摔了,他帮我包扎了伤口,还借了衣裳给我。”
她把手腕抬起来,上面果然缠着一圈干净的布条,是今早离开前谢无渡冷着脸扔给她的一卷绷带。她故意没系好,露出边缘一点暗红的药渍。
江赵氏拄着拐杖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湿发别到耳后:“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谢家小子……虽是个冷性子,倒也不算坏。”
“祖母……”蓝祁梦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终于落下来,砸在苏兰芝手背上,烫得人心里一揪。
“不哭不哭,”苏兰芝把她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灶上温着姜汤,娘给你煮红糖鸡蛋,咱们去去寒……”
蓝祁梦把脸埋进苏兰芝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皂角混着阳光的暖香。
她在心底记账。苏兰芝的眼泪,江柏然的沉默,江赵氏的佛珠,江岑溪哭红的眼睛。这些都是筹码,都是日后摆在谢无渡面前、让他看清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的证物。
“娘,”她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鼻音,“谢哥哥一个人住,下雨天连口热汤都没有……我想给他送点吃的,可以吗?”
苏兰芝拍她背的手顿了顿。
江柏然抽了口旱烟,半晌,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送吧。那孩子,确实可怜。”
【宿主,您这一跤摔得值啊,全家都批准您去送温暖了。】
“不是摔得值,”蓝祁梦在苏兰芝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雏鸟,唇角却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有多‘善良’。善良到,连一个孤僻的野人,都忍不住要动心。”
“小可爱,你记住,所有人的心疼,最后都会变成困住谢无渡的网。”4
(੭ˊᵕˋ)੭ 这章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