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渡站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光切割,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从桌上拿起一颗野莓,昨天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放在窗台上晾成了莓干。
“这个,”他把莓干递过去,声音僵硬,“还你。”
蓝祁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有接,而是踮起脚尖,就着他的手指,把那颗莓干咬进了嘴里。
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指尖,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一道电流,从指尖直窜上谢无渡的脊背。
“好甜,”她含着莓干,声音含糊,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你呀,谢哥哥。”
谢无渡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成拳,背在身后。
“……我不是你哥哥。”
“那是什么?”蓝祁梦歪着头,天真地问。
谢无渡答不上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消失在阳光里,像一朵飘走的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心动值:12。宿主!涨了7点!他刚才耳朵红了!虽然就一秒!】
蓝祁梦走在田埂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在心底轻笑。
“小企鹅,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血腥味里,混着一点甜。”
接下来几日,蓝祁梦像是忘了东坳那间茅草屋。
她在家里帮苏兰芝晒梅子,陪江赵氏绣花,教江岑溪认字,笑得比檐角的风铃还脆。
只有每天清晨,她会在篮子里多放一份吃食,有时是两块米糕,有时是一罐腌菜,有时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
然后“顺路”放到东坳的篱笆外。
谢无渡从没出来接过。但第二天去时,篮子总是空的,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青石上。
【宿主,他吃了您送的每一份东西!但心动值卡在12没动……】
“不急,”蓝祁梦蹲在井边洗菜,指尖拨弄着水面上的浮萍,“他在筑墙。吃了我的东西,是欠了我。还了篮子,是想两清。我要做的,是让他发现这债,他还不清。”
七月初七那日,江城入了梅雨。
天像漏了似的,雨幕从卯时倾泻到申时,田埂成了泥河,村里人闭门不出。蓝祁梦却撑着一把油纸伞,拎着一罐姜汤和一篮干饼,往东坳走。
【宿主!您疯了吗?这种天气去山里,万一遇到泥石流……】
“遇到才好,”蓝祁梦的声音混在雨里,轻得像一声叹息,“英雄救美,或者美救英雄,都是好戏。”
山路泥泞,她走得很慢,杏色的裙摆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快到东坳时,雨势骤然变大,狂风卷着雨鞭抽过来,伞骨“咔嚓”一声断了。
她惊呼一声,被风推得踉跄几步,跌坐在泥水里。
姜汤罐摔碎了,褐色的汤汁混着雨水流了一地。干饼滚进草丛里,沾满了泥。
蓝祁梦坐在泥水里,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慢慢抱住了膝盖。
她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演的。但雨真的太冷了,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这颤抖倒成了最好的道具。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蓝祁梦抬起头。
谢无渡站在她面前,撑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像一座突兀的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他的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深青色的短打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的眼神很凶,像是要吃人。
“我、我给你送姜汤……”蓝祁梦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向地上碎裂的陶罐,“可是摔了……都摔了……”
谢无渡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着她。
少女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裙摆脏得不成样子,头发贴在脸颊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幼兽。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努力地朝他笑,“对不起……我、我明天再给你送……”
“起来。”谢无渡的声音哑得可怕。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拉弓握斧留下的。蓝祁梦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烫,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谢无渡一用力,将她从泥水里拉了起来。蓝祁梦脚下一软,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草药味,也不是血腥味,是一种被雨水冲刷过的、属于山林的气息,像松针,像苔藓,像野兽的巢穴。
“能走吗。”谢无渡问,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
“……能。”蓝祁梦试着迈出一步,脚踝却传来一阵刺痛,“啊……”
谢无渡闭了闭眼。
他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蓝祁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别乱动。”他说,声音僵硬得像块石头。
蓝祁梦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唇角在阴影里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宿主!!!他抱您了!!!公主抱!!!心动值15!18!20!还在涨!!!】
“嘘,”蓝祁梦在心底轻笑,“别吵,我在享受他的体温。”
茅草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风里摇曳。
谢无渡把她放在自己那张唯一的木床上,从箱底翻出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扔给她,“换上。”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背对着屋子,像一尊门神。
蓝祁梦慢条斯理地解开湿透的外衫,指尖划过那件粗布衣裳,很大,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松针味。
她换上衣服,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下摆垂到小腿,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谢……谢哥哥,”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换好了。”
谢无渡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他把盆放在床边,拧了一条布巾,递给她,“擦脸。”
蓝祁梦接过布巾,却没有擦,而是仰头看着他,“你也湿透了……会生病的。”
“我没事。”
“可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湿透的袖口,“你换件衣服好不好?我、我不看。”
她说着,真的用双手捂住了眼睛,指缝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
谢无渡:“……”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扯了扯,最终没笑出来,只是转身从墙上扯下一块兽皮,裹在身上。
“生火。”他说,蹲到屋角的火塘边,开始摆弄火石。
蓝祁梦放下手,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看着他。
火光渐渐亮起来,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生火的样子很熟练,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枯枝,很快,温暖的橙红色就填满了整个屋子。
“过来。”他说。
蓝祁梦光着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热气蒸腾上来,把她冻得发白的脸颊熏出一点红晕。
谢无渡从梁上取下一只陶罐,里面是清水。他倒了半碗,递给她,“喝。”
蓝祁梦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水温刚好,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谢无渡看着她,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
“为什么来。”他问。
“嗯?”
“这种天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来。”
蓝祁梦捧着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因为担心你呀。”
谢无渡的指尖颤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下雨天没人给你送饭,没人给你生火,”蓝祁梦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怕你冷,怕你没东西吃,怕你像上次一样,受伤了也没人知道。”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很软,完全包不住他的腕骨,却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