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纹样的圆桌旁,一壶碧螺春正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淡,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蓝祁梦坐在椅中,指尖捏着一只白瓷杯,慢条斯理地转着。杯中的茶汤碧绿,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像一块凝滞的翡翠。
她垂着眸,目光落在那圈涟漪上,唇角微微一扬。
“这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得趁热喝。凉了,就涩了。”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宿主是在等人?】小企鹅趴在她肩头的虚影里,小声问。
蓝祁梦没答,只是将茶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又轻轻搁回碟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等人?”她抬眸,看向窗外那株被风吹得摇曳的白梨树,笑意不深,“等一位……故人。”
【故人?】小企鹅歪了歪脑袋,【鬼荷?】
蓝祁梦指尖划过杯沿,没应声。
【可是,她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蓝祁梦低笑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按照原本的走向,她该骗我去一处深山,毁我清白,废我武功。这出戏要唱下去,第一步……总得先和解,不是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小企鹅默了默,没敢接话。
蓝祁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慵懒:“我这种宽宏大量的人,自然是要……表示宽容的。”
【……】小企鹅默默抱紧了自己的翅膀。
宽宏大量?这话从这位宿主嘴里说出来,连空气都弥漫着几分尴尬。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声柔柔弱弱的呼唤:“小师妹?”
蓝祁梦挑了挑眉。
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木门。
鬼荷站在门外,一袭淡紫罗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像一朵被雨水打过的娇花,楚楚可怜。
“三师姐?”蓝祁梦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鬼荷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轻声道:“小师妹,我是来……道歉的。”
蓝祁梦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慌忙摆手:“三师姐,用不着这样的。只要……只要你不生气就好。”
鬼荷看着她,眼底悄然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她笑得愈发温婉:“怎么行呢?做错了事就要认。小师妹这般包容,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
“不是不是,”蓝祁梦连忙摇头,耳尖微微泛红,像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没那个意思!”
鬼荷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角,语气亲昵:“那还不快请我进去喝茶?难道……不想让我进屋?”
“哎呀,”蓝祁梦侧身让开,有些手忙脚乱,“三师姐,请进。”
两人在圆桌旁坐下。
蓝祁梦执起茶壶,给鬼荷斟了一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朦胧的雾。
“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她将茶杯推过去,声音轻轻的,“就剩这碧螺春了,还望三师姐不要嫌弃。”
“小师妹这是什么话,”鬼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边扬起满意的弧度,“好茶。”
【……】小企鹅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不敢吱声。
这两人,一个演得真诚,一个装得无辜,倒真像一对和解的好姐妹。
寒暄了几句,鬼荷忽然从袖中取出两匹料子,放到桌上。那料子轻薄如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丝光泽,是云昭城最近时兴的软烟罗。
“这是我特意带来的,”鬼荷笑着将料子往前推了推,“给小师妹做身新裙子。”
说着,她又从发间取下一支发簪,放到蓝祁梦面前。
那是一支石榴花簪,花瓣雕琢得极为精细,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昨日逛集市看见的,”鬼荷笑得眉眼弯弯,“特别衬小师妹今日的裙子。”
蓝祁梦看着那支簪子,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些受宠若惊:“这……这我怎么好意思收……”
“小师妹别客气,”鬼荷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就当是师姐的一点心意。”
蓝祁梦迟疑了片刻,才像是拗不过似的,低下头,将东西收进怀里:“那……那就多谢三师姐了。”
她抬眸,笑得一脸纯真,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极快的凉意。
鬼荷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这才起身告辞。
“三师姐慢走。”蓝祁梦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像只餍足的猫。
待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蓝祁梦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支石榴花簪,在指尖转了转。
簪子做工精细,花蕊处的红宝石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倒是舍得下本钱。”她轻笑一声。
【宿主,鬼荷到底搞什么名堂?】小企鹅终于忍不住问。
蓝祁梦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细细端详,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在打感情牌。先消了芥蒂,再慢慢赢得信任。等我觉得她无害了,那出‘深山偶遇’的好戏……才能开场。”
【这套路也太明显了吧!】
“明显?”蓝祁梦将簪子收回袖中,又拿起那匹软烟罗,在指尖轻轻摩挲,“急什么。戏台子搭好了,总得等角儿唱完,才好收场。”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意味:“不过这支簪子……倒是挺合我眼缘的。”
她将软烟罗叠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愉悦:“白得来的东西,总是格外顺眼些。”
【……】小企鹅看着她这副模样,默默往后退了退。
这位宿主,收敌人的礼还收得这般心安理得,果然不是常人。
蓝祁梦没再理会它,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鬼荷离去的方向,唇角缓缓上扬。
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