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生命之地:“——他会让我再拥有一次■■?”
羽走在走廊上,距离顶楼只差一层台阶。他正在积攒勇气,安格莉卡和白雀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一起上了天台。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现在他正急躁地来回踱步,等着头顶的天花板传出一声异响,他就冲上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他一起焦急的等待楼上动静的还有佐菲娅。眺望那扇铁门,黑云压城城欲摧,那扇门后面源源不断散发着的压抑气息让她感到头疼。羽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开不了口。
“佐菲娅?”走廊另一端传开一个温和的女声,“你在等佐非德吗?”
“嗯。”佐菲娅稍微转向声源的方向,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浮茜佩琳姐姐。”
浮茜佩琳拍了拍佐菲娅的脸。一边笑着安慰佐菲娅一边使劲给羽打眼色。
虽然羽不认识浮茜佩琳,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急迫。于是他努力用眼神向浮茜佩琳询问,他需要做什么。
浮茜佩琳的眼神投向了几步台阶外的天台门。
羽迅速反应过来,他冲向那扇门。门虚掩着,被他猛地拉开。苍凉的寒风席卷而来,撩开他额前的发梢。
鸟兽嘶鸣声,寒风呼啸声,金属制品落地的铿锵一响。烈风的侵蚀迫使他闭上眼睛,耳边纷杂的声响又让他暂时丧尸了感知力。一直到一种异常湿热的触感接触到他的鞋底,悄悄地向上蔓延。
啊,啊,快睁开眼睛看看吧。
他如此想着,却又害怕自己的视觉传递来的信息。他默默在心里数数,倒数了三个十秒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尝试了两次,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结束了。”
身后传来安格莉卡的声音。
羽转头,漆黑的天与地之间站着白色的安格莉卡。只是安格莉卡的身上沾满了血,连带着那一双红色的眼睛也反衬着殷殷血色。虽然在羽的记忆里,那双明媚的眼睛并不是红色的。
“……安格莉卡?”羽有些错愣,他看见安格莉卡手上沾着血的羽毛,以及她的右手,握着白雀的弓。“佐非德怎么样?”
“他死了。”
羽一跃而起,死掐着安格莉卡纤细的脖颈,不管它能否承受自己双手的重量,也不管这种发泄情绪的方式是否合理。安格莉卡没有挣扎,沾满血的手在他面前摊开,露出一封纸角破碎的信。
羽慢慢把手放开去取那封信,安格莉卡颈上留下一片红色的痕印。她把长弓放下,把头花取下来,有一片羽毛一直挂在上面,安格莉卡将它摘下来,短暂的思考后,又将它插回去,细细调整,使它能完全固定在头花根部。
“佐非德和你说过什么吗。”安格莉卡一只手臂环抱住羽颤抖的双肩,“我猜应该……没有吧。”
羽手中紧紧攥着信纸,它已被泪水浸湿,而泪滴仍然不停地落下来,在漆黑如影的空间里滴落,无声地消失。
“哭吧。”安格莉卡轻声说。她将失去爱人的可怜人揽入怀里,让他能靠在自己的肩上,失声痛哭。“他从不向你们说这些,他只是让我去做。”
“这就是所谓殉道者。”
“……殉道者……”安格莉卡把这个词语轻轻地再重复一遍。
她拍着羽的肩膀,任那些泪水与自己身上的血污交融。
天空中弥漫的黑暗突然散开,稍显刺眼的白色铺开来,占据所有一切。嫣红的花瓣如同决堤的血泉在玻璃湖的湖心铺开,在他泪水滴落的地方生长,花香浸湿了每一颗晶莹的泪水。
安格莉卡从玻璃湖的天空中看见了某人的影子。有人会死,有人无人能救,有人会与她同行,有人会为世界付出生命。
这些她都知道。她只是不接受。
——为什么是我?
她想起一天前,白雀和他的幻形站在那并不宽敞的天台上。“白鸟”的幻形自形成起就是他的敌人。现在她要把所有的一切汇聚到这具幻形上,然后任它杀死自己所珍视的人。
为了一场终结。
“……还是别让安罗德尔见到这一切。”他虚掩上天台的门,走向安格莉卡,残阳般的眼睛里尚没有一丝对既定终结的恐惧。
面向清澈的天空,他轻抚安格莉卡柔软的长发。
“再见。”
再见,再见,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再也等不来再见的那一天了。
珞蒂娅总是记不清他们经历过的事情,浮茜佩琳始终是歌米亚人,未见过很多壮烈的牺牲,消化这一切的只剩安格莉卡自己。
“安罗德尔先生。”她突然开口。“他说要我好好照顾你,说你有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会不知所措,会迷茫,会感到孤独。”
“我们收集了所有可能威胁到歌米亚的幻形,把它们全部聚集到‘白鸟’身上,这样我就有机会终结它们,全部。”
“只是……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总要有人牺牲,只是这一次轮到我。他说。”
“三百年前,怀欧费尔说过一样的话。”
她记得,上一个在她怀里抱头痛哭的孩子是浮茜佩琳,死去的是她的故乡,她的亲族。她什么都记得,她知道佐非德和怀欧费尔一样以为这样可以挽救崩裂的世界。她还知道安罗德尔为亡友痛裤的样子和珞蒂娅为怀欧费尔痛哭的样子相仿。大抵离别时这样那样的情感,都有难言的相似之处。
她凝望苍白的天穹,泪水中倒映出来那样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