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冰河part.？间奏

  玻璃湖的湖面上安卧着失去一切的人。

  安格莉卡划亮火柴，点燃灯，在长长的地平线上一划，渲染开一片凄然的天空。

  安罗德尔抱起故友的遗体。他的身体很轻，忽白玉般的脖颈上那道刺目的伤痕，他看起来似乎只是睡着了而已。

  她向前走，他向前走，脚步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

  安罗德尔低着头，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将他视线中的一切模糊成红色黑色白色的色块，无论他看向何方，视线中也再无其他色彩。玻璃表面铺开的红花像是某种引领，牵着安格莉卡的手走向玻璃湖更深出的迷雾中。直到最后一丝光芒散去，视线中柔和的白色完全被死灰似的浓烈黑色掩埋。他茫然抬头，红色的花一路延绵着开向远方，看不见尽头，回头也仅剩短短的来路。

  渐渐的脚下光滑的玻璃质地的地面化成了湿软的泥土。有风拂过他的耳际和发梢，他记得玻璃湖是没有风的。

  印象里佐非德从来没有那么乖巧地在他怀里躺过。他的头靠着他的肩，已经解除尸僵的躯体仿佛下一秒还会睁开眼睛。安罗德尔稍微蹲下来把友人的遗体往上提，明明他无比轻盈，抱在怀里好似根本感受不到重量，安罗德尔的手臂还是因为长期沉甸甸的负重而有些许麻木。

  他只是向前，双目无神地注视安格莉卡手中那盏摇曳的提灯，跟随她的脚步往前行走，直到她把提灯挂在一颗腐朽的枯木如手臂般伸出的残枝上，低声对他说：“到了。”

  面前被红花簇拥着的是一座小小的坟垠，安格莉卡走到那块坟土侧边，双手合十，眼前那片柔软湿润的土壤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留下一个能容一人的坟坑。

  安罗德尔轻轻地将佐非德的遗体置入其中，盖棺，掩土，在赤花盛开的时间与地点，安眠着两位死去的人。

  这里沉睡着两位为歌米亚献出所有，却仍无力改变这个世界的殉道者。这里埋葬着屹今为止，歌米亚最大的两个错误。

  安格莉卡找了块平底坐下，那是她经常来怀念怀欧费尔的地方，今天她特意往边上靠了靠，给安罗德尔腾出了一小片地。

  安罗德尔贴着安格莉卡坐下来，目光从远方无尽的黑暗降落到面前赤红色的五瓣花上。他觉得眼熟，他想到赛科尔办公桌上的白花瓶，又想到珞蒂娅经常用作书签的植物标本，最后他抬头看向安格莉卡的头花，它娇艳、纯洁、美丽，与地面上那些花别无二致——除了它是白色的。

  空气沉默了良久，直到安格莉卡认为她已经完成了语言的组织，且她必要这么做，望着渺渺花海，她终于缓缓开口：

  “你同我一样，也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现在我想，因为不是他们，所以是我。因为不能是已经牺牲的他们，也不能是仍在奋力求索的他们，所以是我。”

  安格莉卡站起来，赤瞳倒映着整片鲜血明艳的花海，如同烈火燃尽后最后一片带火花的薪柴在她眼底浮动。

  “……也许现在这些话说服不了任何人。”最终决堤的情绪也还是打乱了她的语言词汇，她再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

  “你和他一样。”安罗德尔终于开口，“都总是以为牺牲自己能救下所有人。”

  安格莉卡摇头：“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了，要救下所有，是很难的。但是……”

  “救不了，就不救了吗？”

  “最起码，我要救回我们的家乡……然后……能再与珞蒂娅见证一次春天来临时的盛放。我无法救所有人，但至少我要爱她。”

  “珞蒂娅不在乎这些。”安罗德尔水蓝色的双眸里流露着疲惫的神色，那双眼睛笼罩着水雾，发红的眼眶上仍挂着几颗泪滴。“她更希望你活下去。”

  “我会让她忘掉的。”她慢步走向怀欧费尔的坟垠，伸手轻抚。“我答应过怀欧费尔为世界带来一场‘重生’，也答应过自己爱她。”

  ……

  “现在呢？”

  “去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