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冰河part.10

关于黑潮与冰痕：“凝固的从来不止……”

  逃吧。

  逃到任何能远离世界的地方，逃出歌米亚，逃出……

  逃出“生命”的范畴，去追求精神永恒的安宁满足。

  周遭都是空虚的黑色。尽管视野开阔，但除了纯黑的天幕与地面，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

  白雀尝试接触周围——包括脚下的地面。然而他接触不到任何有实体的物体，似乎自己也是虚无的，没有触感的存在。

  星池一行后，他总是梦到这样的场景。

  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于是他干脆坐下来，望着遥远的大概是天空的东西发呆。这样的梦境他来过很多次，早已失去了造梦者想要创造给他的惊慌失措。

  在这里他能听见很多混乱的声音。它们不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却无处不在，仿佛它们并不通过一切渠道而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那个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造梦者异常了解佐非德的一切。祂在梦中复现了许多人不同的声音来向他表达祂想传达的意志，包括他的父亲，老师，妹妹，以及赛科尔。

  甚至是，安罗德尔。

  “……”白雀捏紧手中长弓。若非无法确定声音的来源，那个利用他挚友的声音恶心他的人早就被他射成了筛子。

  逃吧。

  你根本不属于这里。

  ……你根本，

  “滚！”白雀一声怒吼。

  黑暗中那个声音毫无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的准备，即刻陷入了沉寂。

  纯黑色的世界投入了漫长的寂静。

  白雀的呼吸令他的胸腔起伏，他细数着每一个呼吸，以此来勉强确定时间的概念。

  第一百三十二个呼吸后白雀听到了一声渺远微弱的破空之声，接着越来越近的细微脚步声。与那个在黑暗中持续骚扰他的声音不同，白雀能判断它们的方向。对于这种能确定来向的声音，白雀反而没有那么神经紧张。

  天地赤黑茫茫，一道白色的身影走近白雀身边。

  “……安格莉卡？”白雀能看清她的面容，在黑暗的环境中，安格莉卡的白发显眼到不和谐。“为什么你会在……”

  “在你的梦里？”安格莉卡表情的平静程度让白雀怀疑她是不是经常在别人的梦里走来走去。“很难解释，总之先别管这个了。”

  “所以……你来做什么？”白雀注意到安格莉卡披风和头花上还卡着白色的羽毛，残破的披风尾染着几点突兀的红色。

  “唔，”安格莉卡正在寻找一个能够作为引入的语句。“我刚才去把在你脑海里说话的家伙揍了一顿。”

  “原来祂不是因为我闭嘴的吗。”白雀露出了扫兴的表情。

  “它听不见你在说什么，这里的声音传递是单向的。”安格莉卡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羽毛摘下来，将这些羽毛在手中握成一束，递给白雀。“它身上掉下来的。它勉强也算是你的一部分，喏，还给你。”

  白雀心里想了无数个拒绝的说法，但还是沉默地接了过来，礼节性地说了句“谢谢”。

  “能不能告诉我，既然祂有实体的话，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雀双手捏着一把羽毛，有些不知所措地将它们在两手之间揉搓。

  “是你的意识分离，我会称它为‘白鸟’。”昏黑的天空似乎趋近明亮了。安格莉卡站在白雀身边，双目闪烁星芒，注视远端。“它一直存在于你的意识，并于某个动摇的时刻分离。它会试图杀死你，并成为你……在它的思维里，它与你别无二致。”

  安格莉卡忽然转头看向白雀：“赛科尔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世界’之外的这些吧。”

  白雀没有回答。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

  他醒了。

  白雀再睁开眼看到的是埋在阴影中的天花板和窗外濒临破晓的天空，身边羽还睡着。

  他知道他是没办法再度睡着的。

  枕头底下还有一片羽毛书签，他将它摸出来，揉搓着封在塑封下的柔软绒毛。

  歌米亚总有某些地方永远地埋葬于沉寂，总有何地永远陷在漆黑的浪潮与无光之景里。

  那里潮湿，平静，永无天日。

  残破的礁石上覆盖条条冰痕蚀印，刻烙着风蚀数千年的痕迹。黑色的海水拍打沙滩，从礁石中的缝隙筛下，在跌落中以它们美丽的流线体被冻结。

  海风带来盐的味道，吹动珞蒂娅漂亮的粉色卷发。她并不总是能知道安格莉卡在想什么，因为她的记性不好，安格莉卡苦恼纠结的很多事情，她已经忘了。现在安格莉卡站在她的面前，凝视黑潮一言不发，她本能地知道安格莉卡有什么心事，却没法知道究竟是什么在叨扰安格莉卡。

  珞蒂娅索性独自去周边看看。她对此地有稀薄的记忆，顺着这种记忆，她走上一处矮坡。

  坡顶风声更为喧嚣，纤长的草叶在风中挥舞单薄的身躯，四周空旷，面前停着一块巨大的蛇骨。它沉默地眺望远方，唇齿微开，利齿如锋芒。只有那对空洞的眼眶——珞蒂娅不知以何物形容。任何的名词，动词，形容词，都无法确切表达那种透彻的哀伤与依然存在的希冀。它在祈盼什么。

  珞蒂娅记得它。

  她站在被三百年风雪雨露清洗成洁白颜色的蛇骨面前，隔着几千年的时光，她与其对视。

  就像见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花海”，她们最后的乐土，建筑在提尔斯的蛇骨上。提尔斯离开了庞大的身躯，以挚友为参照构建自己的第二幅躯体，与她一起居于乐园之间。

  她们种下“花海”的第一朵花，她们见证“花海”的时间与世界，从此——她本以为的——从此世界永远安宁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