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黑潮与冰痕:“回来。”
远远地有一颗星星划过沉默的天幕,刺破晦暗的夜色,落入同样昏黑的海里。
安格莉卡同样的一头白发夹在黑色的天地之间,头顶白色花瓣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叹息。
那是它们能做到的,最大幅度的呐喊。
此时的安格莉卡脸上没有表情,看不见哪怕一点点的感情浮动。蓝宝石般透亮的眼睛倒映着海面上的光点,那些光接受折射后投射在她视网膜上,拨动她被揉捏切碎再重组无数次的大脑与思维。
“怀欧费尔,”她将目光投向黑潮,向前迈出一步。“回答我,怀欧费尔。”
虚无之中她的意识偏移。那是红色的海浪与黑色的土,纤细的花瓣裹在冰冷的寒风中,寂寞地组成海潮。
一块石碑孤独地立在空荡荡的土丘上。碑上没有字迹,没有刻文。那位于此长眠的神明保持他的沉默,平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回答我。”安格莉卡走到他的坟垠前,“怀欧费尔。”
“为什么你会死,”她微微哽咽,眼睛中投射难言的感情。“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会选择他。”
再见,再见,这次是再也不见了吗?
无论她在他的面前重复多少次“再见” ,反复宣泄多少次她绵长源远,无根无源又无法终结的恨意与爱意,他也无法再亲口承诺,回应她的告别。
“——……”安格莉卡拼凑着脑中混乱的情感,词汇,努力尝试将它们加以修饰和表达。她失败了。
一段沉默过后,她站起来,俯视着为友人亲手埋下的坟墓,她还是和曾经一样,脸上没有表情,看不见任何的情绪留下的痕迹。
和曾经的每一次,她想起怀欧费尔的时候一样。
“呵……”她唇齿溢出一丝无意义的叹息。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如洪水般翻涌的、复杂,混乱的情绪打翻了她对时间的认知。她在追求一个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答案,一个能回答她观测世界万物所有疑问的答案。
她有无数的疑问需要倾诉。
——我是对的吗?你是对的吗?他是对的吗?难道你和他之间,必须作出取舍吗?
——又为什么是我呢……?
远处的某块土壤突然塌陷,如同陨石坑巨大的坑洞最底插着一柄黑色半透明,不知何质的巨剑。
“回答我。”安格莉卡伸手驱散手上缭绕的黑色粒子,巨剑在瞬间解构消散,再缠绕到她的指尖。
安格莉卡的脸上爬着淡淡的泪痕,攀附着不属于生命的血迹。她想要扯开她的情绪,哪怕一瞬间地释放自己,撕裂自己。但尽管这样,她也无法具象地传达她的感情。
她仍在找寻她感情的定义。
“……”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冲动,安格莉卡抬手擦拭掉挂在眼角的泪滴,咬住唇瓣再陷入沉默。“算了。”
“我知道你从未真正离开。”她蹲下来伸手拍掉石碑上的尘埃,“所以,就算你不能再作出回复,你也是听得见的。”
“怀欧费尔……”她兀自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决定要否决你的仁慈了。”
空寂。
安格莉卡独自离开。
她离开时发梢上的白花正震颤着绽放,洁白的花瓣流露出似月光含蓄的温暖。
终于又来到了世界的末节。
“珞蒂娅,”安格莉卡收回意识,轻轻叫醒身边的人。
珞蒂娅蛮不情愿地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一丝花绒。
像感知到什么似的,她猛然清醒过来,面前是繁荣的土地,安格莉卡捻起一朵盛放的花。
这是“花海”仍存时的景象。
“安……安格莉卡!”珞蒂娅揉捏着裙边的花朵,忽然间捧住安格莉卡的脸,激动而惊诧,震得安格莉卡身后向来服帖的白发都向外猛烈地震动。
触感真实,声音也逼真,逼真到珞蒂娅有一瞬间以为她们真的可以回去。
安格莉卡笑着将手覆在珞蒂娅的手腕上。
珞蒂娅失落地慢慢把手放下,她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安格莉卡的意识空间。珞蒂娅抱紧安格莉卡,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头埋进安格莉卡怀里。
“安格莉卡……我想家了。”
安格莉卡温柔地抚摸珞蒂娅的头,她当然知道,在珞蒂娅有记忆的时光里,她们的家是那样的难以磨灭。
她动作轻柔地将珞蒂娅放开。
“偶尔这样也不错,对吧。”她面带微笑,亲吻珞蒂娅的前额。“回忆逝去之物不总是要沉浸哀悼,我想让你再好好的快乐一次。”
安格莉卡放下珞蒂娅的刘海,刚好遮住额头上淡淡的吻痕。
珞蒂娅两侧脸颊露出红霞般鲜艳的红色,细嫩的皮肤仿佛要滴出水来,本能地转移视线。
她既害怕再也回不去那个标志着欢愉的家园,又害怕迎来花海重生的那一天。
她又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安格莉卡,安格莉卡此刻正凝视着意识中遥远的夕阳不语。
“那将迎来重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