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嫁过来钟家没多久,赵娟怀了孕没法打工,老公又给不了几个钱,赵娟气他没本事,钟远嫌赵娟性格强势,两人经常吵闹,吵完赵娟还要张罗家里里里外外,当婆婆的偏心儿子,对赵娟冷嘲热讽,嫌她做事不利落。
待到钟斯雁出生不久,日子越过越不顺心。那时汽修店准备关门,钟远的朋友打算去外地发展。钟远一时没了收入,经常半夜也没见回家,婆婆怪她没本事生了个女儿,夜里赵娟一个人抱着生病啼哭的女儿,哄着哄着,自己也掉下泪来。就这样又熬了一年多,赵娟彻底死心,和前夫商量离了婚。
离婚时,钟远的手里头没有多少存款,赵娟分了一半走。彻底搬离钟家的那天,婆婆张氏站门口骂骂咧咧,说她是晦气的人,嫁过来没帮到忙,只知道享乐,离得好。钟远抱着哇哇哭的钟斯雁站在那一声不吭,赵娟红着眼,最后看了看年幼的女儿,再没想过回头。
赵娟唯一没料到的是,钟远不仅是个没本事的,还是个吃软饭的,钟斯雁上小学的时候,钟远就傍上了个有钱的寡妇,后来跟着寡妇去了海城,留下几万块给个孤儿老母,几年没再回来过。
她知道消息的时候,钟斯雁没两年就要小学毕业了。她当时也想过回来找钟斯雁,但她现在的丈夫虽然敦厚善良,内心也愿意接受钟斯雁的存在。
但婆婆知道她想回去找和前夫生的女儿时,立马就不乐意了,把赵娟叫去破口大骂了一顿。
赵娟本就是二婚嫁进来,在婆婆面前,不太讨喜,唯有丈夫,是个体贴的人。赵娟也不想闹得夫家不快,百般纠结,想了几天,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想破坏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的幸福。
直到几年后婆婆因病去世,赵娟才又起了这个念头。不久便回了临南,去了钟家在城中村的住处。她想接走钟斯雁,张氏却不乐意了,好不容易等这个孙女读到中学了,过几年就可以出来打工赚钱了,赵娟想领走,门都没有。
张氏只让她把这些年欠的抚养费还回来,合算一下就得好几万,赵娟哪里一下子掏得出五六万,后来还是现任的丈夫帮忙给了点钱,张氏才愿意让她见钟斯雁。
那日在钟家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钟斯雁,整个人瘦得呀,两个胳膊又白又细,生怕一碰就一不小心折了,唯有一双桃花眼亮亮的,和她像极了,而钟斯雁看着她,却像看个陌生人。
即便赵娟一开始就想过,大约这个女儿,早已不记得她了,但当她一脸陌生地看着她,愣是不肯叫她一句妈妈时,赵娟心里的难过还是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过。
那次见面后过了几天,赵娟又来了一趟,那天钟斯雁出门去了,回来在房间抽屉上,看见了赵娟往她的桌屉里偷偷塞了一张卡,后来赵娟不定期往卡里打一笔钱。钟斯雁从来没花过。
倒不是心气高,觉得不屑于花她给的钱,而是没有那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不管是赵娟还是钟远,谁给她的钱,她大部分都会存起来。这些钱,也许是他们还爱她的唯一证明。
之后每年暑假,赵娟都会抽空回临南一趟,见一见钟斯雁。上高三前的那个暑假,是赵娟第一次带着她现任丈夫和他们的儿子一块来找钟斯雁,这也是钟斯雁第一次见到名义上的继父和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继父性格内向,却很和善,出手大方,他们一家带着她去逛商场,给她买了不少衣服裤子,那个弟弟有双和她一样清澈的桃花眼,小孩一见面就接受了她,会礼貌地叫她姐姐,跟她分享好吃的。
钟斯雁也会看见他乖巧地陪在赵娟身边,被赵娟抱在怀里,夸他乖巧懂事。
那个时候,钟斯雁就会想,那是她没有办法再去拥有的母慈子孝,她和赵娟之间,陌生了太多年,有着太多的隔阂,每年的匆匆一见,非但不能给她安慰多少,更让她清楚地明白,她,是被妈妈早已抛弃了的人,如今的几缕温情,不过是宽慰了当母亲的歉疚之心,却无法抚平她自少时起,一路无人问津的伤害。
在她的幼年,父母离异,母亲没有回来过。待到再大点,父亲去了海城,两三年才会回来一次,她的父亲,好像只在她很年幼的那些年,短暂地爱了她一下。会带她去游乐园的,会给她买彩色气球的,会给她编凌乱辫子的那个父亲,最终也把她丢下了,再无过问。
他和寡妇在海城待了几年后就结了婚,之后和寡妇又生了一儿一女,组建了新的家庭。那两个孩子现在还小,一直都在海城待着,没有回来过。
他是依附寡妇才过上了好日子的人,在临南终究没有什么好名声。海城是他经营着的光鲜的一切,而在临南的,不堪的过去,他远在海城的一双儿女,并不了解,他也不想让他们了解。
唯有钟斯雁,身在局中,不得脱身,不得不明白,有些人,生来,就好像亲缘浅薄,无人疼爱。
整个钟家,唯有大姑姑对她还不错,大姑姑偶尔回娘家,待她总是和颜悦色,会关心她学习和生活,只是大姑姑婆家条件一般,日子也过得不那么如意。嫁进来的小婶婶和小叔叔一样爱钻营,对钟斯雁不太搭理,连带着后来的堂弟堂妹和她也并不亲近。
奶奶张氏不喜赵娟,也一直不喜欢她,小的时候任她满地爬,衣服脏了也就随便搓洗两下第二天晾干了又给她换上,以至于很小的时候出去玩,别人都叫她“脏丫头”。
从七八岁开始,家中的家务几乎就都是她在收拾了,那个时候张氏忙着带小孙子,一堆脏话累活丢给她,她自己本也不是天资特聪颖的孩子,也没人辅导她学习,小的时候在家遇到不会的题,硬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请教的人,更别提上了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