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湿滑冰凉。
吴棠小心地跟在哥哥身后,一步一顿地往下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带着海腥和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她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胖叔叔站在下方几级台阶处,正用手电光柱死死照着一片池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见她走近,立刻兴奋地侧过身子,手指用力戳着石壁表面。
“快看这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他娘的要是不是洋玩意儿,我把王字倒过来写!”
吴棠轻轻叹了口气。
胖叔叔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没接茬,只是依言凑近了些,踮起脚尖,仔细去看那片被手电照亮的区域。
青灰色的岩石表面,果然被人用利器凿刻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凿痕很深,边缘已经风化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形状。
是字母。
真的是字母。
吴棠的心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三叔。
二十年前三叔带队下海,队伍里似乎就有懂外文的人。这些痕迹不新不旧,会不会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正想着,胖叔叔猛地拍了哥哥的肩膀一下,力气很大,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所以什么情况,你快说啊。”
哥哥被他拍得晃了晃,忙凑过去仔细辨认。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无奈。
“是是是,我真诚向你道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还真是……英文。”
胖叔叔立刻得意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就说嘛。”
他咧开嘴,笑容里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怪不得咱们折腾这么久,连件像样的好东西都没见着。原来是让洋人兄弟抢了先。想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好东西都被他们搬空了。这次估计也一样,啥也没给咱们剩下。”
哥哥却摇了摇头。
“也不一定是洋人。”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些凿痕,指腹感受着粗糙的边缘。
“中国人也能写洋文。而且刻洋文字母,比刻汉字省时间多了。你看这几个字母都是缩写,像是个标记。刻得很匆忙,笔画都连在一起。”
他抬起头,目光顺着石阶向下,没入更深的黑暗。
“恐怕是当时有人急着往下走,情况很紧急,或者后面有人在催。为了给后来人留个记号,才匆匆刻了这几个字母在这儿。”
胖叔叔听完,摸了摸下巴。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道理。”
他眼睛转了转,忽然亮了起来。
“你说他们急着往下面跑,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底下真有什么宝贝。”
吴棠没心思听他们讨论这些。
她的目光被下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吸引了过去。水汽像活物一样盘旋上升,遮蔽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石阶螺旋向下的模糊轮廓。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正出神间,站在她斜后方的小哥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好像来过。”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哥说完,根本没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他身形一动,像一道影子般掠过吴棠身边,快步朝着石阶下方跑去。脚步声在湿滑的石面上敲出急促的轻响,很快就被水汽吞没。
吴棠的心猛地一跳。
一丝模糊的亮光忽然在迷雾中闪现。
关于这个地方的秘密。
关于三叔当年的经历。
关于小哥失去的记忆。
也许答案就在下面。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本能地追了上去。哥哥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池底蒸腾上来的雾气越来越浓。
才往下走了不到十级台阶,四周就彻底被乳白色的水汽包围。能见度急剧下降,刚开始还能看见小哥模糊的背影,几步之后,就只剩下手电光晕在雾气中晕开的一团朦胧黄晕。
加上小哥脚步极快,几乎是在跑。吴棠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往下挪,没几下就被甩开了一大截。
不过往下绕了半圈都不到。
连那团手电的光晕都看不见了。
吴棠一下子慌了神。
她现在彻底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往前看,是白茫茫一片。往后看,也是白茫茫一片。左右都是湿冷的石壁,被水汽浸得发黑。能看见的只有脚下半米不到的台阶,再远的地方,全都隐没在翻滚的雾气里。
这种似见非见,似明非明的感觉。
比完全的黑暗更让人心慌。
她咬紧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试探着往下走了几步。
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
前方隐约现出一个平台的轮廓。
平台中央,似乎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前站着一个人影,正是小哥。他打着手电,光束笔直地照在石碑表面,正一动不动地仔细看着。
吴棠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走过去。
石碑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的痕迹。她凑近看了看,上面空空荡荡,什么文字图案都没有,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水痕。
她有些不解,轻声开口问道。
“你想到什么了。”
小哥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石碑底部与地面相接的基座。
吴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蹲下身。
基座上果然刻着几行细密的小字。是工整的楷书,笔画清晰,只是边缘被水汽侵蚀得有些模糊。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此碑于有缘者,即现天宫门,入之,可得仙境也。”
她小声念了出来。
念完却更加迷惑了。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像庙里和尚打的机锋,透着一股故弄玄虚的味道。
这时哥哥和胖叔叔也跟了下来。
哥哥看了一眼基座上的字,低声给胖叔叔解释了一遍意思。
胖叔叔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娘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碑上除了这几句屁话,还有别的‘内容’吗。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到。”
哥哥忍不住笑了。
“这里不是写了吗。有缘才会显现。你和天宫没缘分,当然看不见。”
胖叔叔狠狠呸了一声。
“我跟天宫没缘分没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开始用手在平台边缘积着浅水的凹陷处摸索。动作粗鲁,搅起一片浑浊。
“我跟明器有缘分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