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文

水声的轰鸣像闷雷一样滚过耳膜。

　　吴棠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眼睛睁得圆圆的，几乎忘记了呼吸。

　　池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

　　墨绿色的水面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吞噬，迅速矮了下去。十几个巨大的漩涡在水面成形，急速旋转着，拉扯出白色的水花和泡沫，发出呜呜的轰鸣。

　　真的像。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像十几个抽水马桶同时在冲水。

　　这个比喻太过滑稽，和她此刻紧绷恐惧的心情格格不入。她听见旁边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却正好撞进了她的思绪里。

　　抽水马桶。

　　简直说中了她的心思。

　　吴棠慌忙咬住下唇，把差点溢出来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脸颊微微发热，在这种时候想这些，实在太不应该了。

　　水位下降得极快。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水面就下去了两三米深，露出下方潮湿滑腻的池壁。原本被水淹没的部分逐渐暴露在灯光下，颜色比水面以上更深，泛着青黑色的水光。

　　哥哥举起手电，光束顺着陡峭的池壁向下探照。

　　光柱划过之处，所有人都愣住了。

　　池壁的内侧，竟然嵌着一道狭窄的石阶。

　　那石阶是直接在岩石上开凿出来的，边缘粗糙不平，一级一级顺着圆形的池壁螺旋向下，消失在下方愈发浓重的黑暗里。像是通往深渊的螺旋梯，沉默而诡异。

　　水还在继续下降。

　　漩涡的轰鸣声越发震耳欲聋。那只巨大的澡盆棺被水流裹挟着，在池心疯狂打转，像一只失控的陀螺，撞在池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吴棠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石阶的细节，水位就已经降到了石阶起始的位置以下。浑浊的池水裹挟着泥沙和不知名的碎屑，轰隆隆地灌入池底深处，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反射着幽光的石壁。

　　很快，连最后一点水面都消失了。

　　只剩下十几个漩涡留下的空洞还在发出最后的呜咽，水汽弥漫，带着浓重的腥气和凉意。

　　哥哥将手电光调到最亮，光束像一柄利剑刺向下方的黑暗。

　　这个水池的形状完全显露出来。

　　上宽下窄，像个倒扣的巨碗。深度远超之前的想象，足有十几米，手电的光束到达底部时已经变得微弱涣散，只能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加上池底不断蒸腾上来的水雾，光线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迷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吴棠忽然想起他们带来的装备里，有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深水探灯。她小声提醒哥哥。

　　“哥哥，用那个灯。”

　　哥哥点点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盏造型特殊的灯具。胖子和小哥也各自拿出了同样的装备。

　　四盏探灯同时打开，调到最大功率。

　　刺目的白光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射向池底，像四根光柱组成的牢笼，强行撕开厚重的黑暗与水雾。

　　这下子，池底的景象勉强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平台，表面似乎雕刻着复杂的浮雕，但细节完全被水汽和距离模糊了，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凹凸阴影。

　　平台上分布着好几个黑黢黢的洞口，边缘不规则，像是排水口，又像是通往更下层的通道。

　　而在池底的正中央，一团特别浓重的水汽盘旋不散，像一朵凝固的灰白色蘑菇云。水汽深处，隐约有庞大的黑影缓缓蠕动，轮廓模糊不清，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胖叔叔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你们看见没。”他指着池底中央那片水汽缭绕的区域，“那底下，好像立着块碑。”

　　他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这石头阶梯一路通下去，肯定不是摆设。说不定底下另有乾坤，咱们下去瞅瞅。”

　　说着，他竟不等其他人反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那道湿滑的石阶上。

　　哥哥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别乱来。”他的声音压得很紧，“下面情况不明，贸然下去太危险。至少等水汽散一散再说。”

　　吴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盘旋不散的诡异水雾，只觉得后背发凉。那里黑得吓人，像一张随时会合拢的巨口。

　　她轻轻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哥哥，我怕。”

　　胖叔叔却已经往下走了好几级台阶，回头冲他们摆摆手。

　　“没事儿，我就先下去探探路。要是不对劲，我马上回来。”

　　哥哥似乎很了解他的性子，知道拦不住，只能皱着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胖叔叔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大约两圈，身影渐渐没入下方的阴影里。忽然，他停住了，蹲下身，似乎在仔细查看台阶侧面的岩壁。

　　只看了几秒钟。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顺着石阶的螺旋结构传上来，带着嗡嗡的回音。

　　“他娘的！这儿刻的是洋文！”

　　吴棠愣住了。

　　洋文？

　　在这种地方？

　　她努力踮起脚尖，想看清下面的情况，可是光线太暗，距离又远，除了胖叔叔蹲着的模糊轮廓，什么都看不见。

　　哥哥显然也被这句话惊到了。

　　“你胡说什么。”他冲着下方大声喊道，语气里满是怀疑，“古墓里头怎么可能有洋文。你是不是把花纹看错了。”

　　胖叔叔气得直跳脚。

　　“你胖爷我洋文是不好！可ABCD总还认得！你也太小看人了！不信你自己下来看！”

　　“那上面刻的什么，你念来听听。”

　　胖叔叔更气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我要他娘的看得懂，还用叫你下来！”

　　哥哥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显然并不想下去，可胖叔叔说得言之凿凿，不下去弄个清楚，心里实在不踏实。

　　他叹了口气，转头对吴棠轻声说。

　　“棠棠，你在这儿等着，哥下去看看就上来。”

　　吴棠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看哥哥坚定的侧脸，咬了咬嘴唇，轻轻摇头。

　　“我跟你一起。”

　　哥哥还想说什么，她已经学着胖叔叔的样子，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轻盈地跳到了那道湿滑的石阶上。

　　石阶只有半米来宽，是用整块的青灰色岩石直接嵌入池壁而成的，表面粗糙，沾满了水渍。她用力踩了踩，很稳固，没有松动的迹象。

　　几乎在她站稳的同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她回过头。

　　小哥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就站在她身后一级台阶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就这样。

　　胖叔叔在最下面。

　　哥哥和她在中间。

　　小哥跟在最后。

　　四个人沿着这条盘旋向下、通往未知深渊的石阶，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水雾，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