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灯的光晕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吴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胖叔叔讲到关键处忽然顿住,那张总是嘻嘻哈哈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后怕的苍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胖叔叔当时一回头。
就看见小哥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
从女尸那鼓胀如山的肚腹裂口里伸出来的,是一只青紫色的小手。手指蜷曲,指甲尖利,皮肤泡得发皱,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像铁钳般扣进小哥的皮肉里。
胖叔叔整个人懵了一瞬。
他万万没想到那肚子里除了未成形的胎儿,竟然还藏着这种东西。
等他反应过来,血都凉了半截。想也没想就端起枪,枪口对准女尸那摊开如泥沼的腹部,手指扣下扳机。子弹裹着炽热的气流没入蜡化的皮肉,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这一下似乎打中了要害。
那只青紫色的小手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力道骤松。
小哥趁机猛地抽回手腕,皮肤上已经留下一圈深可见骨的瘀痕,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
胖叔叔还想再补几枪。
小哥却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女尸还在微微抽搐的肚皮,又落回棺材底部那个黑黢黢的盗洞,意思很清楚。
走。
胖叔叔探头往盗洞里看了一眼。
洞里积着一层黏稠发黑的棺液,正顺着洞壁缓缓往下渗,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腐臭味。他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吐出来,脚底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
可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他僵硬地转过头。
探灯惨白的光柱下,女尸那已经干瘪发黑的肚皮正诡异地蠕动着。皮肤被撑得极薄,近乎透明,底下清晰地凸出一张脸的轮廓。
一张皱巴巴的、五官扭曲的婴儿的脸。
它正拼命地想要从母体的束缚中挣脱出来,额头抵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膜,压出清晰的眉眼和咧开的嘴。每一次挣动,都让那层皮膜拉伸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裂。
胖叔叔后背的寒毛一瞬间全部立了起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跑。
他闭着眼,心一横,跟着小哥一头扎进那个充满腐臭液体的盗洞里。
洞壁是人工开凿的,手法极其老道。所有的青砖只被敲掉内侧一半,外半部分依旧保留,自然在洞顶形成一道坚固的拱形砖梁。这样既打通了通道,又不会破坏整体结构导致坍塌。
这手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计算。
没个十天半月根本完不成。
小哥已经往前爬了一段距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胖叔叔跟在后面拼命追赶,肺里火烧火燎,却不敢停下。他不知道这个盗洞究竟通向哪里,只知道绝不能回头。
爬了没多远,洞道开始向下倾斜。
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
果然没过几步,浑浊的积水就漫了上来,淹没了手肘。好在有水的一段并不长,胖叔叔隐约看见前方有光线透过水面衍射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矿灯的光。
他心中一喜。
可能是吴邪他们。
他屏住呼吸,一头扎进冰冷刺骨的水里,奋力往前游。只划了没几下,前方豁然开朗,狭窄的盗洞变成了一个宽阔得多的地下水池。
那个时候两个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耗尽了,拼命往上浮。一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吴邪端着枪,枪口正对着他们,眼神警惕得像只护崽的豹子。
吴棠听到这里,终于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惊险故事里稍稍回过神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胸口都有些发闷。
哥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所以你就只看到了一只手?
胖叔叔立刻不乐意了。
你胖爷我怎么会怕那玩意儿。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主要是小哥这么厉害的人物都选择先撤,我逞什么能。不过说真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咱们跑什么。那东西看着也没多大分量,多补几枪说不定就解决了。
小哥一直没说话。
这时才垂下眼睛,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经转为深紫色的淤痕。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却让听的人心里发沉。
那是白毛旱魃。
砍掉头就能杀。
但它一死,体内积攒的尸毒会瞬间挥发出来。墓里空气本就有限,不值得冒险。
旱魃。
吴棠的睫毛颤了颤。
她记得这个词。小时候缠着爷爷讲故事,爷爷提起过。有的说那是能带来旱灾的鬼怪,所到之处赤地千里。也有的说,是尸体埋在特殊养尸地里,年深日久化成的精怪。
诗经里写,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没想到,真的会是这个样子。
正恍惚间,胖叔叔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说。
旱魃会不会游泳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古怪的困惑。
几个人同时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胖叔叔没解释,只是抬起手指,缓缓指向他们此刻身处的这个巨大水池。
吴棠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墨绿色的池水中央,毫无征兆地冒起了大量细密的气泡。
咕噜。咕噜噜。
那些气泡均匀地、接连不断地从水底翻涌上来,在水面炸开细碎的白沫。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
仿佛水池底下藏着一只庞然大物。
正在缓慢而深长地。
呼吸。
四个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金属摩擦的轻响接连响起,枪口一致对准翻涌的水面。吴邪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将吴棠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宽阔的脊背像一堵沉默的墙。
吴棠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指尖微微发抖。
她紧紧贴着哥哥温热的背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越来越沸腾的水域。
水泡持续冒了大约有五分钟。
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
毫无预兆地。
池底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咚。
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狠狠撞在了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