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的光斑轻轻晃动着。
吴棠蜷在哥哥身边,听胖叔叔继续讲那个可怕的故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他们当时想把那具尸体从棺材里弄出来。
胖叔叔试了试用枪当钩子去勾。可是尸体的皮肉已经彻底蜡化了,滑腻腻软塌塌的,像煮过头的肥肉,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枪尖戳上去就滑开,只留下一个泛着油光的浅坑。
戴着手套直接去搬更不行。
手指刚碰到,那层蜡化的表皮就像融化的肥皂一样黏腻地脱落下来,黏在手套上,留下黄白色的、带着诡异光泽的油脂。胖叔叔说到这里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还特意转向吴棠,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
棠棠妹子啊。
你是不知道。
你胖哥我做的牺牲太大了。
吴棠被他那副惨兮兮的表情逗得轻轻弯了眼睛。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一点点。
她继续安静地听着。
后来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小哥想了个办法。
他们把上衣脱下来,一件裹住尸体的头颈,一件包住脚踝。用枪杆从衣服中间穿过去,做了个简易的扁担。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把尸体从墨绿色的棺材水里抬了出来,平放在潮湿的石地上。
在探灯刺眼的白光照射下,那具女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发黑。原本滑腻肿胀的皮肉皱缩起来,露出底下真实的轮廓。
吴棠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胖叔叔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这才看清楚,尸体两侧原本该有的部位已经被整齐地割掉了,留下几个碗口大小的深褐色疤痕,边缘翻卷着,像枯萎的花。她的身体也并非扭曲,只是因为太过肥胖,层层叠叠的赘肉堆积如山,在干涸后形成诡异臃肿的形态。
当时他们只觉得这女尸胖得离奇。
肚子鼓得像个快要涨破的皮球。
谁也没往深处想。
谁也没看出来,她是在临产的时候死去的。
那个过分鼓胀的肚子里。
藏着别的东西。
胖叔叔讲到这里停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寒意都吐出去。吴棠怔怔地看着水面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肿胀的肚腹,一会儿是深不见底的墨绿。
哥哥的眉头皱得很紧。
胖叔叔歇了口气,又继续往下说。
尸体移开之后,棺材底部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石板。
小哥说那是压棺石。
为了防止海底墓的气闭结构损坏后,棺材因为浮力漂起来。
那块石头打磨得很粗糙,表面只刻了一行斗大的字。笔画很深,边缘却已经模糊了,被常年浸泡的痕迹侵蚀得斑斑驳驳。胖叔叔凑过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认不出来,这才猛地想起哥哥和她还在隔壁耳室。
他讲到这里,吴棠似乎能想象出哥哥听到这句话时无语的表情。
直到那个时候。
他们两人才突然发现。
墙壁上那扇通往耳室的门。
不见了。
胖叔叔当时就慌了。倒不是担心哥哥和她,而是怕自己被困死在这里出不去。小哥让他别急,说门到时候自然会再出现,现在着急也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头的事做完。
胖叔叔见他说得那么平静,心里也稍稍定了些。
两个人想把那块压棺石从棺材里搬出来。
却发现石板异常沉重,而且四周浇铸了厚厚一层松脂,已经和棺材底牢牢黏合成一体,严丝合缝。胖叔叔觉得不对劲,这不合常理。他用力敲了敲石板表面。
咚。咚。
声音沉闷空洞。
下面竟然是空的。
他们点燃火折子,小心地把边缘已经发黑硬化的松脂一点点烧融化。滚烫的松脂滴落进棺材底的积水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冒出带着焦臭的白烟。等黏连处全部松动,两人合力将石板挪开。
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人为开凿的痕迹。
胖叔叔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到底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多年,见识不浅。他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这不是古墓设计者预留的通道。
这是一个盗洞。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别的暂且不提,光是这个盗洞的定位就堪称匪夷所思。竟然精准无比地挖到了棺材正下方,如果不是有这块压棺石挡着,棺材里的尸体恐怕早就被拖进洞里去了。
最离奇的是,这座墓在海底。
这个洞是怎么打出来的。
用什么打的。
而且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墓室是上下电梯结构,棺材下面应该是另一间墓室才对。怎么会有空间容纳这么深的一个垂直洞穴。
胖叔叔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们之前关于墓室机关的猜想。
可能全错了。
整个事情一下子又坠入了浓雾之中,前路茫茫,看不清方向。两个人都沉默了。胖叔叔心里很清楚,因为这个盗洞的存在,这里原本养气藏尸的风水局已经被彻底破坏了。
真他妈糟心。
他当时特别想抽根烟。
这具女尸虽然已经蜡化,不可能再起尸了,但此地的“势”已散,必然对整座墓穴的风水产生连锁反应。虽然眼下还看不出具体会变成什么样,但难保不会从一个滋养灵气的吉穴,骤然转变成聚集阴煞的败穴。
胖叔叔在风水上的造诣不算顶尖,但北派出身的底子还在。他知道这种转变非常不妙,是大凶之兆。
可他到底不是专精此道的人。
往细处一想,脑子就跟不上了。
他觉得石碑上那行字可能是关键,就匆匆用炭条把字形描拓下来。刚描到一半,蹲在女尸旁边的小哥突然抬起头。
声音很沉,很急。
他说。
“不好。”